幾乎只有十幾秒的時間。
一道急促而帶著微微喘息的聲音,便打破了庭院的靜謐。
「蘇菲姐!蘇菲姐!」
踩著青色石板路,小雀斑雙手提著過膝的女僕裙擺。
一邊小步跑著,一邊朝著庭院裡那兩抹金色的身影大聲呼喊。
午後的陽光照在她沁出細汗的鼻尖上。
那幾粒雀斑隨著她焦急的神情微微跳動著。
「夕顏小姐她……夕顏小姐她過來了!」
小雀斑跑到近前,雙手撐著膝蓋猛喘了幾口氣。
「在門口……在門口等著,她好像還受了傷……」
風穿過庭院的枝葉,發出簌簌的聲響。
「小蘇菲。」
阿爾法偏過頭,金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捉摸不透的微光。
視線輕飄飄地落在身旁的蘇菲臉上。
原本就帶著幾分隨意的聲音里,此刻又多出了幾絲難以察覺的蠱惑。
「這可是最後的時間咯,真不考慮一下?」
面對阿爾法的低語,蘇菲表情淡然。
她靜靜地看了一眼還在喘著氣的小雀斑,只是平淡地回了一句。
「走吧。」
她隨手收起修枝剪,將裝著半籃子殘枝敗葉的竹籃提了起來。
轉身迎向小雀斑。
阿爾法見狀,無趣地撇了撇嘴,隨後又笑了起來。
她將那把大剪刀隨手丟在一旁,背著一雙白皙的小手,踩著輕快的步伐跟了上去。
「蘇菲姐,要帶夕顏小姐進來嗎?還是……」
小雀斑看著走過來的蘇菲,還沒完全平復好呼吸,便連忙問道。
「嗯,帶她去別墅那裡吧。」
蘇菲的聲音依舊沒有什麼起伏,淡淡地吩咐道。
「哦,好,我知道,那我馬上就過去。」
小雀斑用力點了點頭,回應著,轉身就又要邁開腿小跑著離去。
「辛苦你了,小雀斑。」
就在這時,一道帶著笑意的輕柔聲音從蘇菲背後悠悠傳來。
小雀斑下意識地將視線移了過去,當對上阿爾法那雙含笑的金色眼眸時。
她單薄的肩膀直接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冷顫。
自打這個和蘇菲姐一樣好看的女僕出現在莊園裡開始。
小雀斑就不知道為什麼,心裡一直對她生出一種本能的恐懼。
仿佛被什麼可怕的東西盯上了一般。
「沒……沒事,蘇菲姐,那我就先過去了。」
她結結巴巴地丟下這句話,連頭都不敢再回。
也不等蘇菲回應,一溜煙兒似的就跑遠了,背影透著幾分慌不擇路的味道。
「女僕果然是很有趣的人類啊,對吧,蘇菲。」
阿爾法站在蘇菲身後,看著小雀斑落荒而逃的背影,毫不掩飾地調侃著。
蘇菲側眸看了她一眼,那雙碧色的眸子在陽光下微微晃動了一下。
像是海面泛起了一絲若有若無的漣漪。
然後,她什麼也沒說,提著竹籃邁步離開了。
……
莊園的大門外。
林夕顏形單影隻地站在高聳的鐵柵欄前。
她微微仰起頭,看著裡面那熟悉的林蔭道和隱約可見的建築。
原本就蒼白的臉色又褪去了幾分血色。
最終,還是又來了。
心臟開始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動,撞擊著胸口。
每一次都帶著隱隱的抽痛。
明明是好不容易才逃離了這個充滿噩夢的地方。
如今,她卻要靠著自己,一步步走回到這片深淵之中。
夏末的風吹起她臉頰邊散亂的碎發。
那天在這裡發生的一切,那些記憶隨著眼前熟悉的景物,在腦海中一遍又一遍地殘忍回放。
那些好的壞的。
就像是被攪碎的玻璃渣,死死地混雜在一起,扎在她的神經上。
然後,是最後那幾聲沉悶而決絕的槍聲。
砰!
砰!
砰!
血流成河,殘破的軀體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真相,被死死地埋葬在那片廢墟之中。
林夕顏深深吸了一口氣。
那雙纏滿白色紗布的手,在身側微微蜷縮。
「夕顏小姐!」
遠處。
一輛白色的觀光車不急不緩地駛了過來,打破了周遭死寂的空氣。
車還沒停穩,小雀斑便從駕駛座上輕巧地跳了下來。
「不好意思,讓您久等了。」
她一邊掏出遙控器打開莊園那扇厚重的大門。
一邊帶著幾分歉意地開口說道。
「沒事……」
林夕顏低低地回了一句,聲音沙啞得厲害,仿佛許久未曾開過口。
她邁開有些沉重的雙腿。
走進了這座仿佛要把她吞噬的莊園。
觀光車沿著林蔭道平穩地行駛著。
車上出奇的安靜,兩人都沒說話。
只有風拂過樹葉的沙沙聲。
小雀斑雙手握著方向盤。
時不時用餘光小心翼翼地打量著坐在身旁的林夕顏。
少女的手指、手背,甚至連手腕上,都纏了白色繃帶。
小雀斑原本想開口問問是怎麼弄的,順便打破這沉悶到有些尷尬的氣氛。
可當她稍一偏頭。
對上林夕顏那黯淡無光、仿佛失去了所有生氣的視線時。
她又很識趣地將到了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一是為了顧及林夕顏此刻那顯然糟糕透頂的心情。
二來,小雀斑始終信奉著自己的生存理論。
她只是一個小角色,絕對不能知道得太多。
觀光車在莊園裡搖搖晃晃地行駛了十來分鐘。
終於,車子在林蔭道的盡頭,停在了一棟造型別致的別墅樓前。
周圍空蕩蕩的,平日裡在附近修剪花草、打掃衛生的女僕和工作人員。
此刻全都不見了蹤影,似乎是被刻意遣散到了其他地方。
看著這反常的一幕,小雀斑在心裡無比慶幸自己剛才沒有多嘴的決定。
果然,今天的事情很不正常。
「夕顏小姐,到了,蘇菲姐說就在這裡。」
小雀斑停好車,輕聲提醒道。
「嗯,謝謝……」
林夕顏還是用那輕如呢喃的聲音回應了一句。
然後慢吞吞地從觀光車上走了下來。
小雀斑坐在車上,看著林夕顏那單薄得仿佛風一吹就會倒的背影。
她隱隱覺得,眼前的這個少女,和她記憶中那個總是帶著幾分清冷和倔強的女孩相比。
變化實在太大了。
但她謹記著自己的生存法則,什麼也沒管,甚至沒有多做停留。
直接匆匆忙忙地發動觀光車,調轉車頭離開了。
四周重新陷入了死寂。
只剩林夕顏一人孤零零地站在原地。
她微微抬起頭,那雙空洞的眸子打量著眼前的這棟別墅。
外觀看起來有些陌生。
似乎並非是那天參加那場荒誕試煉時的那棟別墅……
她這般想著,木然地邁開腳步,順著石板小路,朝著別墅的大門走去。
就在她剛拖著沉重的身軀爬上門前的台階時。
「咔噠」一聲輕響。
別墅那扇厚重的實木大門從裡面被打開了。
門縫中,走出一個面容熟悉的金髮女僕。
「夕顏小姐。」
蘇菲站在門後,雙手交疊在身前。
還是同往常無數次那樣,身姿筆挺,十分恭敬地微微欠了欠身。
「蘇菲姐……」
林夕顏站在台階上,看著眼前的蘇菲。
那雙黯淡的眸子裡,情緒翻湧,眼神變得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複雜。
「蘇菲姐你……」
「夕顏小姐,有什麼事情進來再說吧。」
蘇菲沒有等她把話說完,直接出聲打斷了她。
那雙如碧色的眸子緩緩抬了起來,眼神中帶著一種不由分說的意味。
「好……」
林夕顏感受到那股無形的壓迫,下意識地垂下目光。
「嗯。」
蘇菲輕微地點了點頭,側過身子將入口讓開。
小手微微抬起,做了一個「請」的動作。
林夕顏沒有再多言,仿佛接受了命運的安排一般,徑直走進了門內。
蘇菲留在後面,看著少女單薄的背影走進陰影中,反手關上了別墅的大門。
就在大門徹底合攏的那一剎那。
一道金色光芒,毫無徵兆地從大門閉合的縫隙處流淌而出。
那光芒如流水般迅速蔓延,眨眼間便覆蓋了整棟別墅的牆體。
光芒閃爍間,仿佛有一種無形的力量。
將這棟別墅從這片現實的空間中,硬生生地剝離、隔絕了開來。
別墅里的光線十分昏暗。
大部分的窗簾都被嚴嚴實實地拉著。
將外面那明媚的陽光毫不留情地隔絕在了另一側。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壓抑感。
蘇菲走到前面,領著林夕顏穿過略顯幽暗的玄關,朝著大廳走去。
在腳步踩在地毯上的悶響聲中。
林夕顏走在後面,看著蘇菲的背影。
心中壓抑了許久的疑問還是忍不住再度宣之於口。
「蘇菲姐,關於他的事……」
蘇菲走在前面,腳步沒有哪怕一絲的停頓。
「蘇菲了解的並不多,而且夕顏小姐今天來,不是來找蘇菲的吧?」
她的聲音在昏暗的走廊里迴蕩,帶著慣常的清冷。
林夕顏微微垂著的眸子快速眨動了兩下。
腦海中那些雜亂無章的線索在這一刻似乎又理清了一些。
「所以,蘇菲姐才會讓我參加葬禮?」
蘇菲的腳步終於微不可察地停頓了片刻,隨後才用一種帶著些許歉意的語氣回應道。
「雖然很抱歉,但的確是這樣。」
「那蘇菲姐又為什麼要對我說那樣的話?」
林夕顏的呼吸急促了幾分。
她感覺心中那些一直被壓抑著的困惑,在此刻一個接一個地冒了出來。
「蘇菲姐……你到底是哪邊的?」
面對眼前這個金髮女僕。
林夕顏不知為何,總覺得在她面前,自己能毫無顧忌地說出心裡想說的話。
而不需要像面對其他人那樣小心翼翼。
蘇菲聽到這個問題,停下了腳步。
她轉過身,在昏暗的光線中靜靜地看了林夕顏一眼。
「蘇菲並不是哪一邊的,蘇菲只是在做最合適的選擇。」
「合適……選擇……」
林夕顏呆呆地站在原地,黯淡的雙眼失去焦點,低聲喃喃重複著這兩個詞。
仿佛想從中咀嚼出什麼隱藏的深意。
「嗯。」
蘇菲輕聲應了一下。
隨後便將視線越過林夕顏,看向了前方那寬敞卻陰暗的大廳。
「她大概會告訴你全部,包括那些連蘇菲也不知道的事。等到那個時候,你應該就能明白一切了。」
林夕顏聞言,從迷茫中抬起頭,也順著蘇菲的視線看了過去。
大廳的中央,那張屬於主位的沙發上。
不知何時,竟無聲無息地坐著一個同樣穿著女僕裝的金髮少女。
雖然在此之前僅僅只有過那略顯荒唐的一面之緣。
但那張完美到近乎失真的臉龐,卻早就已經深深烙印在了林夕顏的腦海中。
此刻,那個金髮少女正用一種極為散漫的姿態坐在沙發上。
她翹著二郎腿,一隻手的手肘撐在扶手上,單手托著下巴。
嘴角掛著那抹標誌性的戲謔,正一臉調侃地朝著這邊看了過來。
「喲,挑戰者。」
「終於來了嗎?」
那熟悉的,帶著幾分漫不經心又極度欠揍的態度,還有那刻意拖長尾音的語調。
讓林夕顏的瞳孔猛地一縮。
她整個人都微微一愣,腦子裡在一瞬間產生了一種荒謬的恍惚。
但這陣令人心悸的恍惚感,很快就被一陣肆無忌憚的笑聲打斷。
「哈哈哈!」
阿爾法坐在沙發上,看著林夕顏那呆滯的模樣,似乎是覺得有趣極了。
她毫無形象地捂著肚子,笑得花枝亂顫,清脆的笑聲在空曠的大廳里迴蕩。
「怎麼樣,我剛才模仿的像不像?」
林夕顏猛地回過神來,心中的驚懼和疑慮交織在一起。
她咬著蒼白的嘴唇。
「你到底是……」
然而,她質問的話語甚至都還未能說完。
一陣微風拂過,原本還坐在十幾步外沙發上的阿爾法,竟在一瞬間如同鬼魅般出現在了她的面前。
一隻冰涼得仿佛沒有任何溫度的小手,毫無預兆地直接貼在了林夕顏的臉頰上。
「吶吶,林夕顏小姐,這才半個月不見,怎麼就變得這麼憔悴了?」
林夕顏的瞳孔收縮著,心跳在這一刻漏了半拍。
可還沒等她的大腦做出任何反應,還沒等她來得及偏過頭去躲避那隻冰冷的手。
她的右手便被另一隻小手一把強硬地抓了起來。
「看看這手,再看看這胳膊,嘖嘖,怎麼會傷成這樣?」
阿爾法的聲音貼著她的耳邊迴蕩,那溫熱的呼吸甚至能吹拂到林夕顏的耳廓。
林夕顏本能地想要掙扎,想要把自己的手抽回來。
卻發現,在這看似嬌小的金髮少女面前,自己竟然連一絲一毫的反抗餘地都沒有。
「這樣可不會討男孩子喜歡哦。」
下一秒,阿爾法鬆開了抓著她的手。
一截白皙纖長的手指,順著林夕顏的下頜緩緩滑過,然後輕輕地挑起了她的下巴。
那張完美得沒有任何瑕疵的臉,幾乎貼在了林夕顏的眼前。
那雙金色的眼眸里,翻湧著嘲弄與輕視。
「至少,我是完全無法理解你到底有什麼魅力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