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楚生隨手拿起桌上那個保溫茶杯,湊到眼前打量了兩眼。
嘴角立刻勾起了一抹毫不掩飾的嘲笑。
「喲,紅棗,枸杞,還有人參,喝得挺好嘛……」
他咂了咂嘴,又把茶杯「砰」的一聲放了回去。
隨後,他十分自然地伸出手。
一把按在了傑森校長那顆鋥光瓦亮的光頭上,甚至還使勁揉了兩把。
「但也不見長啊,連個毛囊都沒有,你還補個啥啊?」
「你他媽……」
傑森校長光頭上的青筋瞬間暴起,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陰沉下來,拳頭捏得咔咔作響。
陳楚生卻絲毫沒顧忌傑森校長即將噴發的怒火。
自顧自從桌子上跳了下來,溜達到一旁的飲水機前。
他抽拿出一個乾淨的一次性紙杯,一邊聽著飲水機「咕嚕咕嚕」的出水聲,一邊繼續背對著傑森校長冷嘲熱諷。
「我說老光頭,都一把年紀的人了,還天天裝什麼硬漢。真當自己是傑森·斯坦森啊?也不嫌臊得慌。」
接完水,他端著紙杯,徑直走到了林夕顏身旁。
「喝點水。」
他單手把紙杯遞了過去,腦袋卻彆扭地扭向了一邊。
眼睛看著牆上的錦旗,聲音又恢復了那副冷硬的拽樣。
「都自己人,沒事。」
林夕顏低下頭,看了看遞到面前還冒著絲絲熱氣的水杯。
又抬起頭,看了看少年那明顯飄忽不定、不敢和自己對視的視線。
一抹俏皮的笑意悄然爬上她白皙的臉頰。
她微微湊近了些,聲音輕軟撓過少年的耳膜。
「楚生,是在關心我嗎?」
「哎?」
陳楚生渾身一僵,大腦瞬間短路,端著紙杯的手指不由自主地鬆了一下。
那裝滿熱水的紙杯直直地滑了下去。
「臥槽!」
他急忙轉過頭想要去接,卻見林夕顏已經提前抬起了雙手。
「啾」的一下。
少女那一雙白嫩的小手穩穩地捧住了落下的水杯。
然後,她微微歪著腦袋,迎著陽光,對著陳楚生綻放出一個甜度超標的笑容。
「我接住了哦,楚生。」
陳楚生的目光在那張明媚的笑臉上停滯了一秒,感覺心臟仿佛漏跳了一拍。
隨後,他像是觸電般猛地轉過臉,嘴角不自然地抽搐了兩下,嘴硬地嘟囔道。
「誰管你啊!真是的……」
「陳楚生。」
就在陳楚生還在掩飾般地罵罵咧咧時。
傑森校長那壓抑著怒火的低沉聲音橫插了進來。
「幹嘛?」
本就因為心虛而煩躁的陳楚生,不悅地轉過頭反問。
傑森校長冷冷地盯著他。
「你小姨走的時候讓我多看著你……」
「切。」
陳楚生聞言,壓根就沒讓傑森校長把話說完,便發出了一長串不屑的嘲笑。
「少拿我小姨來壓我。她現在離這兒十萬八千里呢,跨著大洋呢。咋滴,你以為她是孫悟空啊,一個筋斗雲就能翻回來?」
說著,陳楚生又吊兒郎當地走回了辦公桌前。
伸出食指,膽大包天地戳在傑森校長的光頭上,一點一點的。
「你說你,簡直越活越回去了。怎麼連這種騙小孩的伎倆都用上了?你讓我說你點什麼好……」
「你小姨回國了。」
傑森校長陰沉的臉緩緩抬了起來,目光死死盯著陳楚生。
陳楚生臉上的囂張笑容,瞬間凝固在了臉上。
「你……你說什麼呢?我警告你,你少糊弄我啊……」
他結結巴巴地反駁著,身體卻非常誠實地把戳在光頭上的手指縮了回來。
傑森校長沒有絲毫的在意,只是依舊沉著臉,從容不迫地端起那個泡著紅棗枸杞的保溫杯。
吹了吹熱氣,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
「前幾天剛回來的。她讓我先別告訴你,不過現在看來……我還是直接打個電話,叫她過來一趟吧。」
說著,傑森校長從西裝口袋裡掏出了手機,解鎖了屏幕。
陳楚生見狀,瞳孔地震,心裡徹底慌了,但表面上還在強裝鎮定。
「哈哈……我才不信。她那麼忙,沒事回來幹嘛……」
但也就是他說話的這幾秒鐘功夫。
傑森校長已經熟練地打開了手機通訊錄,翻找到了「沈清婉」的電話號碼。
指尖懸停在綠色的撥號鍵上方。
傑森校長的手指慢慢按了下去。
陳楚生就那樣死死盯著那根手指。
近了。
更近了。
馬上就要點到了!
「啪!」
千鈞一髮之際,陳楚生如猛虎撲食般一把抓住了傑森校長的手腕。
他臉上那副桀驁不馴的態度瞬間一百八十度大轉彎,掛上了諂媚到極點的笑容。
「哎喲!真是的!開個玩笑嘛!看把您給急的!」
陳楚生手腳麻利地從桌子上翻了過去,一把將手臂搭在了傑森校長寬厚的肩膀上。
「你說你,都兄弟!咋就這么小氣了呢。」
他將雙手捧在了傑森校長的那顆光頭上,眼神里閃爍著無比真誠的「崇拜」光芒。
「看看這光頭,多麼的亮眼,簡直就像太陽一樣!不愧是做校長的人,即使犧牲自己的毛囊,也要照亮我們前行的道路嗎?這是一種什麼樣的精神?太感人了吧?!」
他一邊大聲讚美,一邊在光頭上輕輕撫摸。
「再看看這肌肉,」
他捏了捏校長西裝下厚實的肩膀。
「天吶!簡直就是硬漢中的硬漢!我一直都覺得您比斯坦森還斯坦森,簡直就是江城第一猛男,校長大人!」
「所以……咱們有話好好說,就別動不動就告狀了嘛……」
他一邊肉麻地拍著馬屁,一邊用手把傑森校長緊握著的手機。
一點、一點地從指縫裡抽了出來。
可就在這時。
「噗哧……哈哈……」
一陣清脆悅耳的笑聲,在這略顯滑稽的氛圍中突兀地響了起來。
陳楚生猛地回過頭,就見林夕顏正用雙手捂著小嘴。
那一雙漂亮的眸子彎成了月牙,笑得連纖細的肩膀都在微微聳動。
陳楚生的臉瞬間漲得通紅。
可惡的女人!
這個時候非得來搗亂嗎?!
自己這副為了生存而「忍辱負重」的悽慘模樣,居然全被她看到了!
該死,一世英名全毀了!
「哼!」
傑森校長重重地冷哼了一聲,甩開了陳楚生的手,順勢把手機「啪」地扣在了桌面上。
「馬上就快高考了,我不求你好好學習,好好上課。但你能不能給我消停點,少惹點麻煩?!」
「明白!絕對明白!」
陳楚生如蒙大赦,笑臉相迎,腦袋點得像小雞啄米。
但在心裡,卻立刻換上了另一副咬牙切齒的嘴臉。
「接下來,我絕對不惹事……」(才怪!你個死禿子還敢拿我小姨威脅我,給我等著!)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心裡在想什麼!」
傑森校長瞪著眼,厲聲喝道。
「哈哈……哪有啊……校長您真是火眼金睛……」
陳楚生乾笑著撓了撓後腦勺,打著哈哈矇混過關。
傑森校長也沒有真的要繼續為難他,只是恨鐵不成鋼地狠狠看了他一眼。
「一千字檢查,記得明天早上給我交上來。」
「哎?」
陳楚生愣了一下,有些不確定地眨了眨眼,試探性地問。
「不是,真寫啊?」
傑森校長眼睛一瞪。
「那你寫不寫?!」
「寫!必須寫!應該的嘛!哈哈……」
陳楚生立刻立正,齜著牙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傑森校長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這才將目光轉向了一直安靜站在旁邊的林夕顏。
「林夕顏。」
被叫到名字,林夕顏立刻收斂了臉上的笑意,站直了身子,表情恢復了往日的乖巧與認真。
「老師,怎麼了?」
傑森校長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然後有些頭疼地捂住了額頭。
造孽啊,怎麼就攪和在一起了?
他又嘆了一口氣,語氣柔和了許多。
「你的處分和檢查就算了。回去好好複習,保持狀態。還有,以後少跟這傢伙鬼混!」
正站在後面滿臉討好地給傑森校長捏肩捶背的陳楚生,動作頓時僵住了。
什麼?!
憑什麼她不用寫?!
這是黑幕!這是赤裸裸的黑幕啊!江城還有沒有王法了?!
可還沒等他把這句抗議吼出喉嚨。
林夕顏清冷中透著堅定的聲音就率先在辦公室內響了起來。
「不要。」
簡短,而有力。
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嗯,你們就先……嗯?!」
傑森校長下意識地點頭,話說到一半才猛然反應過來,震驚地抬起頭。
「你說什麼?!」
他不可置信地看著林夕顏。
站在他身後的陳楚生也茫然地眨了眨眼,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林夕顏向前邁了半步,微微彎腰,語氣誠懇卻不容置疑。
「老師,我們沒有在鬼混。我和他是……」
說到這裡,她微微停頓了一下,眼眸流轉,抬眼看向了呆愣的陳楚生。
隨後,她的嘴角重新蕩漾起一抹溫柔又帶著幾分宣誓主權意味的笑容。
陳楚生被她看這一眼,不知為何感覺後背微微有些發毛。
林夕顏轉過頭,重新看向校長,聲音輕緩而清晰。
「老師放心吧。我以後會管著他的,絕對不會再讓他給您惹麻煩。」
隨著林夕顏的話語落地,整個辦公室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喂喂!
陳楚生的內心在瘋狂咆哮。
這女人到底在說什麼胡話啊?!
管我?!她?!
有沒有搞清楚狀況啊!
本少爺才是債主!
誰管誰啊!
傑森校長沉默了整整十秒鐘。
他的目光在林夕顏平靜執著的臉龐和陳楚生驚恐萬狀的表情之間來回遊移。
最後,他長長地呼出一口濁氣,雙手重重地撐在了桌面上。
那一瞬間,他的臉色比先前還要黑上幾分。
雖然他現在是一個泡著枸杞茶的禿頂大叔。
但很多年前,他也曾是一個在夕陽下奔跑的純情少年。
話都已經說到這個份上了,他怎麼可能還不明白這兩個小崽子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化學反應。
為人師長,應該勸阻。
可在節骨眼上,恐怕只會起到相反的效果。
「行吧。」
傑森校長無力地擺了擺手。
「你先回去吧。」
林夕顏站直身子,輕輕眨了眨眼。
她再次偏過頭看向陳楚生,剛準備開口。
「我還有話要單獨和陳楚生說,你先回去。」
傑森校長的聲音猛地拔高,語氣里多了一份不容置疑的嚴厲。
林夕顏見狀,也只好退一步。
她轉過身,面向陳楚生,忽然抬起一隻白皙的小手,放在臉頰旁。
她對著陳楚生輕輕抓了抓手指。
隨後,紅潤的嘴唇微動,小聲開口。
「我在外面等你……」
說完,她轉過身,邁著輕快的步伐離開了辦公室,順手帶上了門。
哈?
陳楚生望著那扇緊閉的門,內心再次凌亂。
這是什麼意思?
那手勢是什麼意思?!
挑釁嗎?!
絕對是挑釁吧?!
這女人現在真是越來越囂張了!
「喂,校長大人,您還有什麼指示快點放……呃,快點說……」
陳楚生不滿地嘀咕著,轉過頭。
「陳楚生!」
沒等陳楚生把話說完。
辦公桌後的傑森校長忽然猶如一頭暴怒的黑熊般猛地站了起來。
他那高大的身軀一步跨出,伸出大手,一把揪住了陳楚生皺巴巴的衣領。
將他整個人幾乎提得雙腳離地。
陳楚生被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嚇了一大跳,雙手下意識地護在胸前。
「干……幹嘛!死禿……不是,老傑,別亂來啊!我警告你,就算是小姨也不會隨便打我的!我有律師的!」
傑森校長那張充滿褶皺的臉湊近了陳楚生,唾沫星子幾乎噴到了少年的臉上。
他咬牙切齒,一字一頓地發出了咆哮。
「我告訴你!陳楚生!要是下一次考試,林夕顏的成績下降了哪怕一名!老子他媽的就直接跟你拼了!!!」
陳楚生被吼得耳朵嗡嗡直響,整個人直接懵了。
「什麼鬼?!她成績下降關我屁事啊!至於嗎?!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