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顏，你哪撿的棍子啊？」
「在那邊咯。」
不知道什麼時候，兩人又牽著手黏在了一起。
這親昵的動作已經變得越發自然了，仿佛本該如此。
「楚生你想要嗎？」
林夕顏停下腳步，拿著手中那根筆直的木棍在陳楚生面前輕輕晃了晃。
「額……」
陳楚生的視線在木棍上無法抗拒地停留了一下。
那修長均勻的形態，那粗細正好的握感，手感看上去相當的……
完美。
「不給。」
還沒等陳楚生的手有所動作。
林夕顏又一下子把拿著木棍的手縮了回去，藏在身後。
陳楚生的眼皮劇烈地跳了跳。
「我又沒說想要。」
他小聲地嘀咕了一句，撇開視線，努力裝出一副無所謂的清高樣子。
「啊是是是，暗夜之龍大人。」
林夕顏邁著輕快的步子，拉著少年的小手在半空中一晃一晃，俏皮地開口調侃。
只是話音剛落下。
她那雙黑色的眼眸轉了轉，似乎想起了什麼，刻意壓低了聲音。
「不對，應該是，遵命，暗夜之龍大人。」
她忽然轉過頭，白皙的小臉緊緊繃著，收斂了笑意。
用一種嚴肅認真的神情看向了陳楚生。
「咳咳……」
陳楚生一口氣沒喘勻，差點被自己的口水當場嗆死。
他的臉瞬間漲得通紅，瘋狂咳嗽起來。
「嘻嘻……」
看著他這副狼狽的模樣。
林夕顏直接一秒破功。
她捂著小嘴開心地笑出了聲，清脆的笑聲在風中飄蕩。
陳楚生用力拍了拍胸口，好不容易緩過勁來。
偷偷用幽怨地目光看了她一眼。
完了，這篇是翻不過去了是吧？！
自己真的要這樣被她吃一輩子了嗎？！
「別鬧了……」
他沒好氣地緊了緊少女那柔軟的小手，故作鎮定地開口。
剛想繼續說點什麼。
隨便扯個什麼沒有營養價值的話題，好把這尷尬的氛圍給轉移過去。
「嫌棄我？」
上一秒還笑意盈盈的少女。
聲音立刻就低了下來，染上了一絲濃濃的委屈。
啊？
陳楚生直接就懵了，腦袋上仿佛冒出了一個巨大的問號。
他僵硬地轉頭看向少女，發現少女此時也在看著他。
那雙原本狡黠的大眼睛，此刻撲靈撲靈地眨著，水汽仿佛都要溢出來了。
目光只停留了很短的時間。
她就委屈巴巴地癟著小嘴，低著頭，黯然地收回了視線。
「我好可憐啊，遇到壞人了，確定關係第一天就嫌我鬧了，以後的日子肯定不好過……」
林夕顏抬起空著的那隻手。
用手背輕輕擦了擦眼角根本不存在的淚水。
話語是如此的自然，如此的委屈，更是如此的流暢。
仿佛已經在心裡排練了無數遍。
陳楚生的兩顆豆豆眼瞬間瞪得老大。
這是什麼天大的罪過啊？！
「哈哈，夕顏，你說什麼呢？我怎麼會嫌棄你了？沒有啦……」
他身子側過半邊，趕忙空出一隻手，在半空中慌亂地擺著，乾笑著解釋。
話說你的情緒轉折真的就沒有一點延遲的嗎？
「就有。」
林夕顏嘴上這般固執地說著。
身子卻是順勢擠了過來，用那纖細的肩膀輕輕撞了撞陳楚生的胳膊。
「真沒有。」
陳楚生被這猝不及防的力道撞得稍稍晃了一下，語氣越發無力。
「就有……」
林夕顏的尾音上揚了一些。
身子的大半重量在此刻都不講道理地壓在了少年的身上，像是在撒嬌。
陳楚生沒有退開，也沒有躲閃。
他微微側了側身，默契地托著少女靠過來的身子。
「沒有啦。」
他的聲音不知不覺間放緩了。
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其中的縱容與溫柔。
大風從街道的另一頭吹來。
揚起少女耳畔的髮絲，凌亂了少年額前的碎發，帶來一絲涼意。
陳楚生微微低頭，看著趴在自己胳膊上，半個身子都依偎著自己的少女。
他安靜地注視著那恬淡的側臉。
兩顆豆豆眼微微眨了眨，而後心虛地看向了前方空蕩蕩的街道。
片刻後，又忍不住收回目光，重新落在了她的臉上。
嘴巴微微張了張，似有話想說，卻又泄氣般地合上。
視線就這樣在少女的臉頰和前方的路面之間來回輾轉了幾次。
「那個……」
陳楚生的目光最終還是停留在少女白皙的臉上，到底還是沒忍住開口了。
「夕顏，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嗯？」
林夕顏靠著陳楚生的胳膊，眼睫微動，側頭看了他一眼。
「楚生的問題好多啊，早上問，晚上也要問。」
少女的聲音軟軟的，但語氣里卻帶著那麼一絲明顯的嫌棄。
「嘿……」
陳楚生眼睛一瞪，一句話差點把他剛剛醞釀好的情緒全給打回去。
到底是誰嫌棄誰啊？
「不是啦。」
他趕緊搖了搖頭，把腦子裡那些無關緊要的念頭給通通扔了出去。
讓自己的表情儘量顯得嚴肅一些。
「嗯嗯嗯。」
林夕顏的小腦袋在陳楚生的胳膊上輕輕點了點。
白嫩的臉蛋隔著薄薄的校服袖子，在他胳膊上愜意地摩擦著。
「不過我心情好，楚生想問就問吧。」
這種高高在上，理所當然，甚至還帶著點一本正經恩賜般的語氣。
聽得陳楚生嘴角又是一陣猛烈的抽搐。
為什麼突然感覺，自己才有點像那個可憐的底層角色？
「咳咳。」
但眼下他也顧不了這麼多了，這件事遲早是要問出來的。
他不希望兩人之間存在任何無法言說的隔閡。
不過……
「夕顏啊，我先說一下啊，我絕對沒有其他的意思。」
沒錯，先疊個甲，以防萬一她又突然翻臉。
「哦，知道啦。」
林夕顏輕聲回應，聲音在風中顯得有些飄忽。
「反正不管楚生問多變態的問題，有多想為難我，我也不會介意的。」
陳楚生面無表情地看著她，眼角不受控制地跳著。
這到底還讓不讓他問了？
「那我問咯？」
陳楚生艱難地挪開視線，看著天邊的烏雲。
努力平復了一下翻湧的情緒，才又試探性地確認了一聲。
「好！」
林夕顏歡呼一樣回了一個字。
陳楚生喉結微微滾動，而後微微呼出了一口長氣。
「夕顏……」
喉嚨似乎又被什麼東西堵了一下。
陳楚生強行地咽了一口唾沫，才艱難地繼續發出聲音。
「夕顏你為什麼會喜歡……，愛我啊？」
他中途頓了一下，嚴謹地修改了措辭。
「還有摩天輪上，你說的那些話……」
嗒。
兩人的腳步同時停下了。
並非陳楚生主動停下的。
林夕顏忽然站在了原地，借著兩人牽著的手，拉住了他。
「夕……夕顏？」
陳楚生的心瞬間提了起來。
他緊張地轉過頭看向了少女。
只見林夕顏微微仰著小臉，也在安靜地看著他。
只是，少女臉上那一直掛著的俏皮笑意不見了。
那雙清澈的眸子裡，又在此刻翻湧起了陳楚生完全看不懂的複雜情緒。
像是悲傷，又像是跨越了時光的釋然。
風，似乎在兩人之間停滯了。
「楚生呢？」
好半晌。
至少對於一直屏住呼吸的陳楚生來說，這段沉默的時間顯得相當漫長。
林夕顏才重新揚起了那抹溫柔的笑臉，輕聲開口。
「楚生為什麼會愛我？」
問題就這樣，不講道理地被原封不動地扔了回來。
這是很難回答的問題嗎？
不，顯然不是。
對於陳楚生來說，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心意。
所以陳楚生也並沒有絲毫的停頓，下意識地就要脫口而出。
「我當然是因為……」
然而，聲音卡住了。
奇怪。
陳楚生微微睜大了眼睛，瞳孔里閃過一絲錯愕。
說不上來。
直到話即將出口的這一刻。
他才忽然驚覺，自己好像完全找不到任何可以用來回答的具體理由。
是因為這短短一個多月的陪伴嗎？
還是因為她主動的態度？
僅此而已？
這真的是能稱之為「愛」的東西嗎？
說到底，他們之間根本就沒有任何牢靠的感情基礎。
甚至他們之間還能稱得上是仇人。
但就是這麼簡單，稀里糊塗地，無可救藥地愛上了？
這是為什麼？
難不成自己只是個膚淺的人，單純的見色起意？
可自己為什麼又對其他漂亮的女生，從來沒有過這樣強烈的心悸與悸動？
那種發乎內心的，越是靠近，便越是無法抑制……
那如野草般瘋長的愛意。
他無比確信自己深愛著眼前的少女。
這份感情，不是他的回答，而是來自靈魂深處的本能回應。
「哈哈……哈哈……」
短暫的死寂後。
陳楚生撓了撓頭，尷尬地乾笑了兩聲。
「愛一個人需要理由嗎？」
陳楚生眼神慌亂地挪開了視線，不敢去看少女那雙明亮的眼睛。
自己鄭重其事地問出了一個問題，結果被反問後。
居然給出了一個連自己都覺得像是在敷衍的答案。
這不是尷尬是什麼？
「不需要嗎？」
林夕顏的腦袋往前湊了湊，盯著他閃躲的側臉。
「需要嗎？」
陳楚生吞了吞口水，聲音不自覺心虛地夾了起來。
「不需要嗎？」
林夕顏那好看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嘴角帶著一抹似有若無的淺笑。
「需要……」
陳楚生還想繼續嘴硬堅持，卻感覺喉嚨發乾，怎麼也開不了口了。
明明是自己挑起的問題啊。
自己現在這是在做什麼？
而且，說到底，自己口口聲聲說著不想兩人之間有隔閡。
但事實上，在他自己的心底。
也有著一個絕對無法宣之於口的秘密沒有告訴眼前的她。
既然要坦誠……
「夕顏，其實我有件事一直沒有跟你說。」
陳楚生深吸一口氣，從那個令他窘迫的套娃話題里直接岔了出來。
神色變得前所未有的認真。
這無疑是最能證明他對她毫無保留，袒露內心的東西了。
「我其實，不是……」
「我知道的。」
沒等他那艱難的半句話說完，林夕顏便直接開口，接上了他的話。
「楚生不是這個世界的人，對吧？」
少女的聲音溫柔極了，那語氣里甚至帶著幾分早有預料的安撫意味。
但聽在陳楚生的耳朵里。
卻是「轟」地一聲！
他那雙黑色的眸子，遠超以往任何一次地，劇烈震顫起來。
瞳孔縮成了針尖大小。
他不可思議地，甚至帶著驚悚地直視著眼前的少女。
好一會兒。
他那宕機的大腦才想起來其他什麼更可怕，更重要的事情。
他連忙猛地抬起頭，驚恐地看向天空。
似乎在等待著什麼劈落的雷霆或是抹殺的降臨。
然後，視線又趕忙慌亂地落在了自己的雙手和身體上。
檢查著自己有沒有正在一點點透明消失。
看著他這副慌亂到極點的模樣。
林夕顏緩緩站直了身子。
眼中的笑意褪去，那清澈的眸底泛起了濃濃的心疼。
「沒事啦，現在就算是說出來也沒問題了，世界已經不一樣了。」
她向前一步，站到了他的面前。
兩隻柔軟白皙的小手，輕輕覆蓋在他那因緊張而有些冰涼的手背上，溫柔地安撫著。
手背上傳來的溫熱觸感，以及少女那依然溫柔的聲音。
陳楚生這才勉強從恐懼中強行鎮定了下來。
可當他重新低下頭，看向眼前的少女時。
眼中的迷茫非但沒有減少，反而更深了。
林夕顏的話語，沒有解答他的疑惑，反而讓他感到更加的不可思議和不解。
她到底在說什麼？
什麼叫世界已經不一樣了？
她為什麼會知道自己的秘密？！
她到底還知道些什麼？
但林夕顏似乎並不在意他此刻的震驚。
「你剛才不是問我，為什麼會愛你嗎？」
她微微踮起腳尖，輕輕偏了偏腦袋。
試圖讓自己的視線與他那躲閃迷茫的目光齊平。
「啊，嗯……」
陳楚生張了張嘴，口中發出了一聲乾澀而語塞的回應。
老實說，他現在壓根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也不知道自己能說什麼。
所有的世界觀都在剛剛那一秒被錘得稀巴爛。
腦子裡亂得就像是一團糾纏在一起，怎麼也理不清的亂麻。
「因為……」
林夕顏閉了閉眼睛，眼神越發的溫柔。
愛和喜歡是不一樣的，那是一個沉重的字眼。
而事實，也正是如此。
「我們已經愛了一百年了啊。」
陳楚生注視著林夕顏的眼睛。
在那雙漆黑深邃的眼眸里，仿佛有看不見的歲月在無聲地流動。
「我來自未來哦，楚生。」
風從街道盡頭吹來，吹亂了她的頭髮，也吹亂了陳楚生腦子裡僅剩的那點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