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姐,學長,我現在要回家。」
夜晚的公寓小區里。
夏夜的風帶著幾分悶熱,蟬鳴聲在草叢裡有一搭沒一搭地叫著。
許初夏像是終於有些受不了了。
走在前面的她猛地停下了腳步,轉過身。
有些崩潰地看向了一直跟在自己身後的兩人。
她原以為,大晚上在家門口莫名其妙地吃了一大把狗糧。
然後自我介紹,簡單認識一下。
荒誕的事情也就到此為止,該結束了。
畢竟,大家又不在一個年級,更不是一個圈子的。
以前連話都沒說過半句,是真的一點交集都沒有。
她甚至更情願相信,這對散發著戀愛酸臭味的情侶。
只是在玩什麼真心話大冒險輸了。
又或者在做什麼奇奇怪怪的學校調查問卷。
不過現在看來……
許初夏的目光在兩人身上來回掃過。
最後停留在了兩人那自始至終都緊緊牽在一起的手上。
是她想得太簡單了。
這是要追著她殺啊!
「我知道。」
林夕顏靠在陳楚生的胳膊上,晚風拂起她耳畔的碎發。
她彎著眼睛,微笑著回應了一句。
陳楚生罕見地很安靜,似乎在低頭沉思著什麼。
從剛才聽到「許初夏」這個名字開始,他就覺得……
這名字聽起來有些莫名其妙的耳熟啊。
但許初夏也絲毫沒有要去在意他的意思。
她的目光大多都停留在林夕顏的身上。
「那你們能別跟著我了嗎?學姐?」
她勉強牽扯著嘴角,擠出了一抹和善的微笑。
語氣里甚至帶上了幾分哀求。
「我們不能一起去你家嗎?」
林夕顏沒有回答,反而歪了歪小腦袋,眨著那雙清澈的大眼睛輕聲詢問著。
「我為什麼要讓你們去我家啊?!」
許初夏臉上的那抹「和善」笑容瞬間就繃不住了,額頭的青筋都隱約跳了一下。
這種理直氣壯的語氣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難道長得好看就可以這麼不講道理嗎?
「而且沒人會讓陌生人去家裡吧?」
她像是想要努力喚醒對方的常識一般,攤了攤手,又解釋了一句。
林夕顏這一次並沒有第一時間回應。
她那小眉頭微微皺了皺,似乎在十分認真地思考。
而後,她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
「說的也是。」
「對吧!」
許初夏的眼睛亮了一下,仿佛終於看到了溝通的曙光。
她以為林夕顏終於能理解她的意思了,聲音都跟著興奮了起來。
「那你們也趕緊回去了吧?!」
她已經有些迫不及待地開始趕人了。
老實說,雖然她不覺得林夕顏是壞人。
如果只是林夕顏這樣一個漂亮溫柔的女孩子單獨提出要去她家。
她說不定還會猶豫一下。
但是現在嘛……
許初夏餘光瞥向了林夕顏身旁那個自始至終都陰沉著臉的高大男生。
她旁邊這個一定不是好人。
許初夏就是這麼堅定不移地認為的。
「可是我們剛才不是已經認識了嗎?初夏。」
林夕顏看著她,忽然認真的開口說道。
甚至在最後,還特意加重了語氣,強調了一下她的名字。
許初夏整個人僵在原地,臉上的表情徹底凝固。
說不通。
根本說不通。
這完全就是不講理啊!
這能算哪門子的認識啊?!
「隨你們便吧!」
她像是徹底被氣到了,憤憤地撂下了一句不輕不重的話。
而後直接轉過身,頭也不回地邁開了步子。
林夕顏見狀,笑了笑,連忙拉著陳楚生的手跟了上去。
但許初夏並沒有真的回家。
她在小區的綠化花壇和小廣場之間打起了圈圈。
昏黃的路燈下。
三道人影就這樣踩著彼此的影子,一圈又一圈地轉著。
「你們到底是想幹嘛啊?!」
直到繞到了第三圈。
許初夏轉得自己頭都有些暈了。
她剎住腳步,回過頭。
注意到身後那兩個沒有絲毫要放棄意思的傢伙,徹底破防了。
「你們有事說事,沒事各回各家好不好啊?!」
她臉上原本用來偽裝平靜的禮貌笑容已經蕩然無存。
那咋咋呼呼的本性徹底暴露了出來,聲音都在夜色中拔高了。
林夕顏卻沒有絲毫意外的樣子,反而彎著眼睛笑了笑,又執著地問了一句。
「真的不能去家裡嗎?」
「當然……」
許初夏想都沒想就要一口回絕。
可是,話剛說到一半,她忽然頓了一下。
她的目光立時從林夕顏的身上挪開。
直直地落到了旁邊那個一直沒說話的陳楚生身上。
「你可以,但他不能去!」
許初夏咬著牙,指著陳楚生,毫不客氣地甩出了底線。
滴滴滴!
敵意。
被偷家的警報。
在陳楚生的雷達里瘋狂拉響。
他那雙原本無神的眼睛,瞬間瞪得老大,不可思議地盯著眼前的許初夏。
終於還是把本性暴露出來了嗎?!
陳楚生的內心在咆哮。
他就知道!
他一眼就看出了眼前這小子絕對不是什麼安分的人!
居然敢當著他的面說這種話?!
「初夏,楚生他只是比較……哎?」
林夕顏開口解釋兩句。
結果話還沒說完,就感覺自己的身體不受控制地動了。
直接被一隻大手拉到了身後。
「你丫剛才說什麼?想死是不是?!」
陳楚生擋在了林夕顏身前。
他脖子往前一伸,居高臨下地逼近了許初夏。
那張臉再次變得猙獰扭曲,黑色的眸子裡燃燒著怒火。
許初夏這次也沒有絲毫退讓的意思。
她似乎也是被氣急了,同樣倔強地仰起腦袋。
一張原本可愛的臉上此刻也繃得緊緊的,面目猙獰地與陳楚生對峙起來。
「學姐說要去我家,怎麼了?你有什麼意見嗎?!」
「她說的是我和她一起!」
「我才不會讓你這種人渣去我家裡!」
「楚生,初夏,你們先等一下……」
林夕顏有些頭疼地從陳楚生身後探出半個身子。
小手一會兒朝著陳楚生揮了揮。
一會兒又朝著許初夏揮了揮。
試圖在兩人中間勸架。
但顯然,殺紅眼的兩人完全無視了她的存在。
「你都知道我們什麼關係了吧?!」
「那關我什麼事?!你個人渣配得上學姐嗎?!給我有點自知之明啊!」
「初……」
「你再說一遍!」
「怎麼?你要打我啊?來打啊!信不信我報警啊?!」
「楚……」
「報警?哈哈哈,在江城本少爺就是……」
砰!
砰!
兩道擲地有聲的沉悶爆栗。
在這個喧鬧的夏夜突兀地響徹在小區上空。
世界,清靜了。
林夕顏不知何時已經悄無聲息地站在了兩人中間。
她的小拳頭還緊緊握著。
拳頭上方正緩緩飄散著一縷白煙。
剛剛還張牙舞爪的陳楚生和許初夏,此刻動作出奇地一致。
兩人紛紛痛苦地閉上了嘴,齜牙咧嘴地蹲下了身子。
雙手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頭頂,眼角甚至飆出了幾滴淚水。
「真是的,都說了安靜點,好好說話嘛。」
林夕顏微微蹙著眉毛。
一邊說著,一邊輕輕搓了搓自己有些吃痛的小手,語氣里滿是埋怨。
「夕顏……」
陳楚生抬起頭。
那眼底滿是幽怨,剛想開口控訴幾句。
林夕顏卻率先上前了一小步,直接把他的話堵了回去。
「好啦,你先別說了嘛,我又沒說要一個人去。」
她伸出小手,在陳楚生頭頂那個迅速腫起來的包上輕輕揉了兩下。
陳楚生這才乖乖地閉上了嘴。
但餘光仍舊相當不爽且充滿挑釁地狠狠瞪了許初夏一眼。
許初夏捂著腦袋,同樣不甘示弱地回瞪了回去。
可當她看著兩人親昵的動作時。
她的眼神微微黯淡了一下,有些煩躁地挪開了視線,重重地冷哼了一聲。
「我要回去了!」
她猛地放下雙手,用力地拍了拍校服上的灰塵,像是在拍掉所有的霉運。
「再跟著我,我就真報警了!」
她回過頭,眼神兇狠地留下這最後一句警告。
隨後便轉過身。
一隻手仍舊不自覺地揉著隱隱作痛的腦袋,加快了腳步。
林夕顏聽到腳步聲,扭過頭。
靜靜地看向了那個在路燈下顯得有些落寞而單薄的背影。
「初夏!」
她忽然拔高了聲音,連忙出聲叫住了她。
「又怎麼了?」
許初夏滿臉不耐煩地停下了腳步。
林夕顏同樣也轉過了身。
目光穿過夜色,直視著走出幾步外的少女。
本來她是想去許初夏的家裡。
在那個相對安全和私密的環境裡,坐下來慢慢把事情說明白的。
但她實在沒料到,這個時候的許初夏。
對陳楚生的敵意居然會這麼大。
眼下顯然已經沒有其他更好的辦法了。
要是今天錯過了,等下次再想找機會,恐怕會變得更麻煩。
也只能長話短說了。
簡單的思慮後。
林夕顏直視著前方的少女,溫柔的眸子裡透著一股認真。
「初雪還好嗎?」
聲音在夜色中盪開。
世界,仿佛在這一瞬間莫名地安靜了下來。
風停了,蟲鳴消失了。
至少,在許初夏的眼中,整個世界只剩下了這句話在迴蕩。
她在說什麼?
初雪?
她為什麼會知道……自己的妹妹?
瞳孔劇烈收縮著。
站在一旁的陳楚生也愣了一下。
初雪?
又是一個熟悉的名字。
初夏,初雪……
這兩個名字放在一起。
靠!
果然是原劇情中設定好的某個關鍵角色吧?!
陳楚生在心裡暗罵了一聲。
這該死的系統,真就沒有半點用處!
「你到底想幹什麼?」
許初夏完全轉過身來。
她盯著眼前的兩人,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只是這一次,她的眼神明顯變了。
褪去了剛才那種炸炸呼呼的虛張聲勢。
變得銳利,卻又充滿了一絲小心翼翼。
「我想幫你。」
林夕顏迎著她的目光,沒有任何的閃躲,毫不猶豫地給出了回答。
許初夏卻是深深地皺起了眉。
「幫我?」
但很快,她又強行將臉上的情緒壓了下去,裝作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幫我什麼?就算有,我也不需要別人的幫助。」
「說謊的吧?」
林夕顏輕輕搖了搖頭,直白地戳破了她那薄弱的偽裝。
「初雪現在,病的很重吧?」
許初夏又是一驚。
她的雙手在身側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角。
為什麼?
為什麼眼前這個少女,連這種事情都知道?!
她明明從來沒有告訴過任何人!
「我……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對未知的恐懼。
讓她下意識地偏過頭,迴避了這個問題。
但林夕顏並沒有就此作罷。
她像是完全沒有聽到許初夏的抗拒般,繼續說著。
「初夏,你其實很清楚,靠你一個人,是沒辦法治好她的吧?」
許初夏站在原地,嘴唇微微顫抖著,卻沒有再反駁。
她只是低下了頭,咬著自己的下唇,任由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
「但現在不一樣了。」
林夕顏沒有在意她的沉默,臉上重新綻放出了溫柔笑意。
她伸出小手,一把抓住了身旁的陳楚生,將他拉到了自己的身前。
「楚生很厲害的,有他幫忙就不會有問題了,對吧,楚生?」
哎?
被順從地拉到台前,剛剛才回過神來的陳楚生。
一抬眼,眼中滿是一片清澈的茫然。
這是什麼情況?
自己有說過要幫忙這種話嗎?
而且還是幫眼前這個傢伙……
「楚生……」
一聲很小的呢喃。
陳楚生下意識地低頭看了過去,隨後,他的眼睛瞬間就睜大了。
喂喂喂!
這是什麼犯規的眼神啊!
別這樣看著我啊!
只見林夕顏不知何時已經側過了身。
兩隻小手捧在胸前。
那雙原本就清澈動人的大眼睛裡,此刻亮閃閃地泛著光。
她微微仰著小臉。
用一種充滿了崇拜和依賴的模樣,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先答應一下嘛,好不好……」
林夕顏伸出手指,輕輕扯了扯他校服的衣角。
聲音軟得簡直不像話。
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撒嬌,眼睛裡的光芒在夜色中更亮了。
能拒絕嗎?
啊!
誰來告訴我,這還能拒絕嗎?!
「哈……哈哈……」
陳楚生那試圖繃住的臉瞬間宣告失守。
他有些繃不住地傻笑了兩聲,嘴角瘋狂上揚。
但當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對面的許初夏身上時。
那張笑臉猛地又垮了下來,變臉速度之快令人咂舌。
可儘管滿心的不情願。
他還是十分不爽地應了一聲。
「啊,對,我會幫忙。」
他有氣無力地撇開了臉,望向了一旁。
「我就知道楚生最好了。」
林夕顏踮起腳,湊到他耳邊小聲地誇了一句。
隨後,她笑著回過頭,重新看向了對面神色不斷變幻的許初夏。
「初夏……」
「別開玩笑了!」
林夕顏剛想繼續說什麼。
許初夏卻忽然抬起頭,打斷了她。
她怒視著眼前的兩人。
目光先是從陳楚生那張生無可戀的臉上掃過,而後盯住了林夕顏。
「莫名其妙地跑到我家樓下來堵我,莫名其妙地認識,現在又莫名其妙地說要幫我?!」
她的聲音顫抖著。
「我憑什麼信你們啊?!」
「說到底,我們根本就沒什麼關係,你為什麼要這麼了解我?又為什麼要幫我啊?!」
許初夏在夜風中大聲地發泄著。
那聲音里。
是對這個世界的不滿,是對命運不公的不甘。
是對那突如其來,渺茫希望的恐懼。
人就是這樣,在黑暗中待得太久,越是靠近那束光,反而會越害怕。
因為希望一旦落空。
迎接她的,將是更深的深淵。
林夕顏靜靜地聽著她的質問。
她無比清楚這種絕望的感受。
所以,她沒有任何的不解,更不可能會覺得生氣。
面對如此崩潰的許初夏。
林夕顏並沒有上前。
她只是站在原地,夜風輕輕掀起了她的髮絲。
她溫柔地笑著。
就像是面對著自家偶爾會鬧脾氣,惹人心疼的妹妹那樣。
「因為……」
她聲音輕柔,落在了這個夏夜。
「我是姐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