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禾想了想,重新落筆再宣紙上寫下兩個字:「妾身…」
剛寫下這兩個字,沈清禾就用餘光去看陸霽寒的反應。
見陸霽寒挑了挑眉,唇角勾起來的弧度也變得很明顯。
沈清禾便清楚,陸霽寒是喜歡這個稱呼的。
寫到這兒,沈清禾看向旁邊的陸霽寒,想要用宣紙再寫上些什麼,想了想索性把最初的緣由解釋給他看:
「妾身嗓音難聽,怕嚇著侯爺。」
陸霽寒看見這句話,不僅沒有半點厭惡的意思,反而伸手,讓沈清禾的臉側過來,饒有興趣地看著她道:「爺聽聽,能有多嚇人?」
說著,陸霽寒忍不住用自己的大拇指和食指,捏了捏沈清禾臉頰兩邊的軟肉肉,剛才因為秦氏生出的煩躁,這會兒消散得無影無蹤。
沈清禾抿了抿唇,試探性地喊了他一聲:「爺…」
陸霽寒這會兒確實才聽清楚沈清禾的嗓音,他眉頭確實下意識地皺了一下。
兩個人的臉隔得挺近的,沈清禾就算眼前有些模糊,可陸霽寒這麼大張俊臉就抵在自己眼前,怎麼也該看清楚了。
沈清禾看清陸霽寒下意識地皺眉,心想果然陸霽寒還是覺得難聽,她的判斷沒錯。
一下子心中就會有一些難以言說的情緒湧上來。
似乎…是有些失落。
很快,這會兒的理智就已經將她的感受壓了下去,整個過程很快,快得沈清禾自己都沒來得及分辨,那感受究竟是什麼。
她習慣了在陸霽寒面前,必須每時每刻都保持理智,才能有足夠快的臨床反應。
她扯唇一笑,索性用筆再次寫下:「所以妾身就寫字吧,爺將就著看看。」
陸霽寒迅速反應過來,而眼眸中確實笑意消散了不少,胸膛中湧起些許戾氣,眉眼冷淡了一些。
卻不是對沈清禾有什麼,並不是因為沈清禾的聲音不好聽。
而是因為,陸霽寒聽見小姑娘的聲音之後,才發現自己對於桑寧和秦氏的處罰還是少了。
她的嗓子傷了,他還是寬容了。
小姑娘原來那麼一把好嗓子,現在被火場裡面的濃煙嗆成了這個樣子。
小姑娘嘛,誰不注重面容,誰不注重自己的聲音呢?
也讓陸霽寒想起了一件事兒,小姑娘剛在火場裡被濃煙嗆過,嗓子肯定不會好受的,確實要少說點話為好。
陸霽寒的指尖,在沈清禾的下唇上摩挲了一下:「爺寵愛你,和你的聲音沒有任何關係。但既然嗓子難受,想說話就不用說。」
沈清禾沒想到陸霽寒能顧忌到這一點,這個時候陸霽寒倒顯得不像是大大咧咧,粗糙的武將了。
的確,陸霽寒有時候很直接,很粗糙,很不顧忌,走路大開大合的,若是再冷下臉,那便像是要去殺人似的。
但和陸霽寒相處下來,沈清禾到如今也發現,有一些時候,他又有著超越尋常男子的細心。
沈清禾抿唇,既然陸霽寒說出了話,給出了恩典,她深知這個時候,應該要給出點甜頭。
沈清禾沒猶豫,雙手迅速地摟上陸霽寒的手臂,頂著陸霽寒那淡漠又深邃的目光。
沈清禾低頭,在陸霽寒的手背上親了親,她抬眼觀察著陸霽寒的反應。
見自己一親下去,陸霽寒的臉頰就開始泛上紅色,沈清禾便知道自己這一招又是對的。
都說十指連心,沈清禾壞心思地笑了笑,便在陸霽寒的指尖輕咬了一下。
陸霽寒整個人像是被火燒了似的,果斷地把手收了回去,這會兒耳廓泛著紅,有些不可思議地看著面前的小姑娘。
陸霽寒剛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面前的沈清禾,能將沈清禾的神色和眼裡的情緒看個乾淨。
沈清禾親上他的手背時,陸霽寒已經感覺手背上有些輕癢。
緊接著小姑娘挑眉一笑,那雙清澈眼眸里划過狡黠,接著他的指尖就被咬了一下。
那一瞬間,那個笑,真的像極了使壞得逞的小狐狸。
偏偏,沈清禾在陸霽寒指尖上咬的那一下不僅不疼,反而讓陸霽寒收回去的手上,指尖、手背都開始發癢。
陸霽寒收回去的那隻手攏在了衣袖中,甚至負在了身後,就像是生怕被人看見了他的心虛處。
可儘管這樣,那寬大的衣袖下藏著的那隻手,也依然控制不住的指尖輕顫。
連帶著陸霽寒的心尖兒,似乎都顫了顫。
陸霽寒哪裡被這樣對待過??
事到如今,陸霽寒才發現面前這小姑娘的手段,那是一套一套的,從開始到現在沒一個重樣的!!
自己簡直是防不勝防,就好像在這小姑娘聰明的時候,他完全被面前這個,看起來嬌弱明媚的小姑娘,玩弄於鼓掌之中。
這種感覺讓陸霽寒覺得既羞恥又惱怒,在惱羞成怒的情況下,噌的一下臉色就紅起來。
甚至他小腹一緊。
陸霽寒下頜線緊繃,再對上沈清禾那明媚的笑時,目光不自覺地就落在了沈清禾的嘴唇上。
而這時,沈清禾將陸霽寒那深邃隱忍的目光看得清楚,對陸霽寒眼眸中涌動的那些風暴十分清楚。
那是…欲。
是陸霽寒洶湧無比的欲。
沈清禾勾唇笑了,意識到陸霽寒的目光緊緊盯著自己的嘴唇。
沈清禾伸手用自己的小指,輕輕勾上了陸霽寒另外一隻散落在外面的手,指尖勾上陸霽寒小指的指尖。
沈清禾再次寫下一句話:「爺,您的心思,好像飄到別的地方去了?」
小姑娘臉上的笑,明媚得就好像他對上了一面鏡子,瞬間映照出了陸霽寒心底那些見不得人的心思。
陸霽寒像是一片原本隱匿著黑色風暴的深海。
不論海底涌動著多少無盡的風暴,海平面都是平靜至極。
但在看清楚宣紙上寫的這句話時,一下子瞬間海平面掀上了巨大的波浪。
海平面的平靜瞬間被打破。
陸霽寒更是徹底惱羞成怒,一把就將沈清禾打橫抱了起來,大步地走到一旁的床榻前,把沈清禾放到床上。
沈清禾眨了眨自己的眼睛,還以為陸霽寒要幹些什麼,結果下一刻…
陸霽寒只是給沈清禾嚴嚴實實的蓋上被子,一張俊臉緊繃著,神色更是嚴肅:
「我答應過祖母,至少在你懷孕五個月之前絕對不會再碰你。為了你也為了孩子,爺不會碰你。」
沈清禾偷偷掃了一眼他,頓時眼觀鼻鼻觀心。
確實,很危險。
她還是老老實實的比較好。
沈清禾老實了,陸霽寒也就轉身去了一旁的美人榻上休息。
——
第二天,沈清禾是被光晃醒的。
她睜開眼,入目的是一片渾濁的暖黃色。
她下意識地揉了揉眼睛,發現自己眼前所有東西都像蒙了一層薄紗,輪廓模糊地融在一起。
沈清禾眨了眨眼,又揉了揉,還是看不清。
就算沈清禾再遲鈍,也反應過來了,不對勁。
昨晚上看不清可以說是燭火昏暗,可如今明明有陽光,明明是白天,她還是看不清!!
不遠處,有道高大修長的身影。
「侯爺?」她試探著叫了一聲,嗓音里有些控制不住地發顫。
人影動了。
他走過來,俯身到她面前。
那張臉忽然湊近,劍眉星目,鼻樑挺直,五官硬朗而深邃。
她這才勉強看得清楚了些,她愣了一下:「爺湊這麼近…做什麼?」
她的嗓子依舊沙啞,陸霽寒的眉心擰了一下。
陸霽寒察覺到一些什麼,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沈清禾的視線也跟著他的手動了一下。
陸霽寒沒說話。
陸霽寒直起身來退了兩步,沈清禾的視線立刻又模糊了起來,只能看見一個墨色的人影在那兒。
一股恐慌湧上心頭,她低頭看自己的手——湊到眼前才勉強看清指節的指紋。
「臨風,請林大夫!」陸霽寒神色緊繃,聲音又沉又急。
林大夫來得很快。
陸霽寒的眉頭擰得能夾死蒼蠅。
林大夫站起來,嗓音聽著還挺平靜:「回小侯爺,懷孕的女子本就格外脆弱些,她這是被濃煙嗆了眼睛,風火之毒攻入目竅,暫時視物不清。嗓子也熏傷了,這兩日會幹啞疼痛,說話費力。我開兩副方子,外敷內服,養些日子幾天了。」
「多久?」陸霽寒忍不住打斷她。
林大夫擺手:「她這不算嚴重,要是再遲一些救出來,那就長了。現在只最多五日,這期間不可勞神傷眼,否則……恐怕會落下病根。
陸霽寒站在榻邊,垂著眼看沈清禾,心中翻湧著滔天巨浪。
沈清禾靠在床頭,手裡攥著那支木簪,視線模糊地朝他這邊望著,嘴角抿著,像是想裝作沒事,可攥著簪子的指節泛著白。
好在只有五天,沈清禾自己都鬆了口氣。
「出去。」他說。
林大夫愣了一下,以為是在趕自己,連忙收拾藥箱要走。
陸霽寒補了一句:「開方子,抓藥,要用最好的藥材!」
林大夫應了聲「是」,提著藥箱退了出去,青兒麻溜地跟上去抓藥熬藥。
屋裡只剩下兩個人。
沈清禾聽見腳步聲靠近,榻邊沉了一下,應該是他坐下來了。
她憑感覺偏過頭去看他,視線里那團玄色的影子近了一些,但五官還是模糊的,她只能看見他下頜的輪廓。
「侯爺。」她開口,嗓子果然啞得厲害,像砂紙磨過一樣:「妾身沒事,過幾日就好了。」
陸霽寒坐在榻邊沉默著,沈清禾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覺到他周身的氣壓沉得嚇人。
等沈清禾睡著了,他才起身,出了院子對著雲臣道:
「吩咐人,直接把桑寧送去大理寺,說清楚她做了些什麼,狀紙上必須寫清是阿禾受了傷,直接把狀紙遞給楚行歌。」
隨即,陸霽寒邁步,就朝著福華堂去了。
想燒死他的女娘,現在救出來了,昏睡了一天一夜,現在一把好嗓子傷了,眼睛也傷了。
不管是桑寧,還是秦氏,都是他仁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