綱手回到家後,推開書房門,彎腰在柜子第二層翻了翻。
沒一會就找到了。
病歷夾在兩本醫書中間,她抽出來準備塞進包里。
手停了。
病歷旁邊放著一個拳頭大的深藍色絨面盒子。
綱手盯著它看了兩秒。
隨即把病歷放下,把盒子拿了起來。
絨面有輕微的磨損。
底面沒有店鋪標識,沒有價簽。
她翻來覆去看了一遍。
不是她的東西。
她可以百分之百確定。
她這輩子沒在任何一家飾品店花過錢,賭桌和酒館才是她錢的去處。
可它就在柜子里,在她每天都會翻的醫書旁邊。
綱手皺起眉,開始回想。
上周她打開過這個柜子,拿的就是旁邊那本醫書。
當時有沒有看到這個盒子?
想不起來了。
不是「沒注意到」,是真的想不起來。
就好像這個東西一直在那裡,她無數次看見過它,只是從來沒有意識到它不該在那裡。
這種感覺讓她很不舒服。
和那些夢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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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綱手的動作頓了一下。
她不想往那個方向想。
這幾個月她已經把自己折騰得夠嗆了。
她已經把這件事壓下去了。
但盒子在手裡。
實實在在的,有重量的,不是夢。
綱手把盒子放在書桌上,退後一步,靠在書架邊上。
打開看看就知道了。
裡面要是空的,或者裝著什麼不相干的雜物,這件事現在就能結束。
她走上前,拇指扣住盒蓋。
掀開。
銀白色的細鏈安靜地躺在深色絨布里,墜著一顆打磨過的藍色螢石。
窗外月光照進來,螢石表面泛起幽藍的冷光。
綱手沒有碰它,手懸在鏈子上方。
她認識這條項鍊。
腦子裡猛地湧上來一個畫面——
一雙手正面繞過她脖子,指尖撥開她的長髮,搭扣扣上後頸。
金屬微涼,撩起過耳旁的指腹是溫熱的。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好看嗎?」
對方的回答從前面傳來,很近。
「好看的不止是項鍊。」
綱手的手縮回來了。
她後退兩步,背撞上書架,一本書砸下來磕到肩膀。
輕微的痛感格外真實。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
在抖。
她面對半藏的時候,沒抖。
她把手伸進開膛破肚的傷員體腔里接斷裂的血管,沒抖。
現在一條項鍊讓她抖成這樣。
綱手咬了一下後槽牙,強迫自己坐下來,兩隻手按在膝蓋上。
骰子的手感,糖紙的顏色,那隻受過傷的手掌,火堆旁靠在肩頭的溫度……
那些東西出現在夢裡的時候,她可以告訴自己是大腦在編故事。
夢什麼都造得出來。
但夢造不出一條真實的項鍊!
綱手盯著桌上的盒子。
有一個結論已經到了嘴邊。
但說出來就意味著她之前五個月的「翻篇」全部作廢。
意味著那些夢不是夢,意味著她要重新面對一個她根本解釋不了的東西。
她伸手把項鍊拿了出來。
銀鏈在指間展開,比她想像的輕。
螢石墜子落在掌心,月光下藍得發沉。
另一隻手摸上脖子上那條綠色水晶項鍊。
她戴了很多年,鏈子的溫度早就和體溫分不開了。
這條項鍊跟著她上過戰場,進過賭場,是她身上除了護額之外唯一沒換過的東西。
但現在,她想要換下它,戴上這條來歷不明的、只在夢裡見過的項鍊。
綱手很清楚這個舉動有多荒唐。
她還是取下了。
綠色水晶項鍊被輕輕放在桌面上。
藍色螢石鏈子繞過後頸,她自己扣上。
搭扣合攏的瞬間,後頸涼了一下。
和那個畫面里一模一樣,只是少了那雙手的溫度。
綱手站起來,走到穿衣鏡前。
藍色的墜子落在鎖骨間。
她一隻手碰了碰螢石,指腹摩過打磨的弧面。
鏡子裡的自己看起來很陌生。
她說不上來為什麼。
只是覺得這條鏈子戴在這裡,比那條綠的合適。
沒有道理的合適。
綱手在鏡子前站了很久。
然後她回過身,把初代的綠色項鍊收進盒子裡。
屬於我的項鍊我戴上了。
那麼這條本該送給你的呢?
綱手把螢石墜子塞進領口內側。
她轉身,翻出那天從暗部拿走的北原楓檔案。
上一次她看到這張照片的時候,告訴自己是看花了眼。
這一次,項鍊貼著她的鎖骨。
綱手合上檔案。
她要去見他。
確認他到底是不是夢中的人,搞清楚這些到底是怎麼回事。
……
黃昏,木葉南門。
北原楓背著行囊在登記處簽了名,值班中忍蓋上入村戳章,揮手放行。
五個月沒回來了。
公寓的門推開,桌面和地板上落了一層淺灰。
北原楓拉開窗戶通風,把報酬鎖進床底暗格。
洗了個澡,換了一身衣服,坐在床沿上。
拿出兩個飯糰簡單作為晚餐。
他嚼著嚼著,忽然停了。
目光不經意間落在廚房的灶台上。
腦海中的畫面就這麼浮了上來。
綱手站在灶台前,騰不出手系圍裙,讓他幫忙。
繩樹趴在外面的桌上喊餓,被綱手罵了一通,讓他不幫忙少說話。
三個人擠在那個廚房裡,吵過,笑過,吃了不知道多少頓飯。
北原楓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飯糰。
冷的,硬的,一個人的。
這間公寓沒有人在等他回來。
沒有人會在灶台前,回頭問他「醬油是不是又買錯了」。
而此刻的綱手大概正在木葉的某條街上走著,或者在醫院加班,或者在家裡準備晚飯……
給加藤斷準備的晚飯。
北原楓把剩下的半個飯糰塞進嘴裡,使勁嚼了幾下,咽下去。
他站起來,把鬧鐘撥到凌晨五點。
明天恢復晨練,一切照舊。
夜深了。
他躺在硬板床上,盯著天花板。
公寓很安靜,只有窗外蟲鳴。
他的手無意識地伸向御守常放的位置。
摸了個空。
北原楓把手放下來。
閉上眼,翻了個身,面朝牆壁。
腦子裡還是那個畫面。
綱手站在灶台前,回過頭來,笑著對他說。
「今天做了你喜歡吃的菜,等下繩樹那小子要來……」
北原楓在被子底下睜開眼。
盯著黑暗看了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