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原楓走出火影樓。
夕陽從雲層里鑽出來,把整條街燒成了橘紅色。
他長出一口氣。
終於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了。
轉過街角的時候,他的腳步停了。
綱手站在街道盡頭。
綠色外套,金色雙馬尾,夕陽從她背後打過來,把整個人的輪廓勾出一圈暖光。
她沒有看向別處。
從北原楓出現在街角的那一刻起,她的目光就穿過來往的行人,死死釘在了他身上。
北原楓喉嚨動了一下。
她怎麼會在這裡。
綱手沒有打招呼。
她大步穿過人群,走到他面前,語氣裡帶著一股不容拒絕的勁。
「陪我走走。」
北原楓看著她的表情,把想說的話咽了回去。
「好。」
兩個人並肩走在木葉的街道上。
誰都沒有說話。
周圍路過的忍者和村民偶爾側目,大概是覺得綱手大人跟一個年輕中忍走在一起有些稀奇,但北原楓沒心思去管旁人的眼神。
他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身邊的綱手身上。
她一直沒有開口。
手捏著外套的下擺,步子邁得很快,像是在趕往一個不得不去的地方。
北原楓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跟著她走,一步一步,沉默地跟著。
但他很快察覺到了一件事。
這條路。
越走越熟悉。
北原楓的喉嚨又動了一下。
他認得這條路通往哪裡。
兩人一路走到了火影岩的上方。
晚風從森林中吹來,拂動了綱手的頭髮。
整個木葉村鋪展在腳下,屋頂和樹梢被夕陽染成深淺不一的橙色。
北原楓站在崖邊,心裡沉了下去。
一樣的位置,相似的傍晚。
綱手在崖邊站定,轉過身,直視他的眼睛。
晚風吹亂了她額前的碎發。
她的眼底有掙扎、有害怕,還有一點說不清的東西。
綱手咬著下唇。
北原楓看著她的表情。
她想開口,但不知道怎麼開口。
要怎麼跟一個比自己小了快二十歲的少年,去說一段荒唐到連自己都不敢相信的記憶?
說出來之後,他會怎麼看她?
北原楓不想讓她繼續這樣。
他迎著綱手的目光。
「你也擁有了一段記憶,對嗎。」
綱手愣住了。
她顯然沒料到他會這麼直接。
死死盯著他看了兩息,眼眶一下子紅了。
隨後,很重地,點了一下頭。
崖上的風大了一些。
綱手緩了緩,聲音有些啞。
「四歲。」
她開口了。
「第一次見面是在千手大宅的涼亭里。」
「爺爺剛被長老叫走,沒有人陪我玩。」
「然後看見一個跟我差不多大的臭小鬼坐在涼亭里,手裡捏著我的骰子。」
說到這裡,語氣裡帶上了舊日的氣惱。
「我讓他還我,他倒是還了。」
「可他轉頭就把我所有的糖和銅板贏了個精光。」
綱手嘴角動了一下。
「幾歲大的小鬼什麼都不懂,就覺得這個人怎麼這麼討厭。」
她偏了偏頭,聲音輕了些。
「可他把糖全還給了我,說自己不愛吃甜的。」
「後來他教我怎麼控骰子。」
「我才知道爺爺每次跟我玩的時候,都是故意輸給我的。」
北原楓站在原地,一句話都沒有說。
那個涼亭、那顆骰子、小綱手紅著眼問他要骰子的樣子。
全湧上來了。
綱手的目光落在腳下的岩石上。
「後來就是忍者學校。」
「他坐我旁邊,每天早上都來接我,給我帶早餐。」
「每次上課的時候他都逃課,但每次考試都是第一。我怎麼追都追不上。」
她說這些的時候很平淡,像在念一本舊日記。
「後來畢業了,我們一起出任務。」
綱手的聲音沉了一點。
「他教會了我很多,也守護了我很多。每次回來,他身上總會多幾道新傷。」
「他從來不告訴我,但是我非要看。他只能無奈地露出來,然後被我邊罵邊治。」
她的手無意識地握住了那顆藍色螢石。
「……就是在這裡。」
綱手抬起頭,看了一眼腳下的崖。
「就是這個位置。」
她的聲音突然變輕了,輕得差點被風吹散。
「那天也是傍晚。他站在我面前,終於說出了我一直很想知道的答案。」
「他說從教我擲骰子那天起,心意就沒變過。」
她的眼神軟下來了。
「我當時心跳快得不行。」
她沒有看北原楓,目光落在遠處木葉的屋頂上。
「我幫他戴上項鍊的時候,感受著他的體溫,差點連呼吸都忘了。」
「那天我想,我終於可以一直和他在一起了。」
北原楓的胸口悶得發疼。
綱手的聲音開始發抖了。
「後來他跟我說,接了一個普通的偵察任務。三到五天就回來。」
「出發那天我送他到南門口,讓他回來的時候順路買醬油和味醂。」
「他都答應了。」
她停了幾秒。
「然後他就沒有回來。」
晚風吹過崖頂,吹動了綱手的衣擺。
「第六天的傍晚,暗部來敲門。」
「我被帶到了停屍房。」
綱手的聲音碎了。
「他躺在那裡,身上全是傷。」
「我看著他再也不會睜開的眼睛,摸著他手上為我留下的那道疤。」
她咽了一下,沒能咽乾淨。
「後來我才知道。」
她咬了一下牙。
「他去接那個任務,是為了攢錢。」
「因為我跟他說過,想要一個帶院子的房子。」
淚水從綱手的眼角滑了下來。
她自己沒有察覺。
液體沿著臉頰往下淌,被風一吹,勻在了皮膚上。
她還在說,聲音已經完全啞了。
「他拿命去換錢,就為了給我買一個帶院子的房子。」
北原楓站在兩步之外。
胸口堵得厲害,喘不上氣。
他看著綱手的淚水往下掉,看著她咬著牙撐著不肯蹲下去。
他邁出了半步。
身體比腦子快,想上前把她拉進懷裡,像在模擬里那樣擦掉她臉上的眼淚,告訴她沒事了,我在這裡。
但半步之後,他停住了。
她不是模擬里的綱手。
在這個現實里,他從來沒有在涼亭里教過她擲骰子,沒有在火影岩上向她表白,沒有在任何一個清晨為她做過早飯。
他沒有身份走過去。
可她臉上的淚,是他造成的。
北原楓把那隻抬到半空的手收了回來。
他低頭,從忍具包里抽出一塊手帕。
往前遞了半寸。
停在半空中。
綱手看著那塊手帕。
淚水模糊了視線,但她看得清那隻手。
那隻手上沒有疤。
她沒有去接。
眼淚一顆接一顆地往下掉,砸在崖頂的石頭上,顏色一深就被風吹乾了。
她猛地抬起頭。
紅透了的眼睛死死盯著北原楓。
「你告訴我。」
「這真的只是一個夢嗎?」
晚風灌過火影岩,把這句話吹得四散。
北原楓舉著手帕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著眼前這個淚流滿面的女人,喉結滾動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