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旭愣住了,他還真不知道這些事。
「真的假的?」孫旭有些不敢相信地問道。
「當然是真的。」
孫連城嗤笑了一聲,
「這裡面的事,哪有你想的那麼簡單,沒有背景,沒有靠山,你就算再有能力,也很難往上爬。
就像你爸我,兢兢業業幹了幾十年,不也就混了個區長嗎?還是個被人拿捏的區長。」
「那祁廳長呢?」
孫旭突然問道,「祁廳長不也是從大山里走出來的嗎?他也沒有背景啊,不也當上省公安廳廳長了嗎?」
提到祁同偉,孫連城沉默了一會兒,才緩緩開口道:
「祁同偉?他跟侯亮平不一樣。
他是真的拿命拼出來的,當年他在漢東大學,是政法系的高材生,學生會主席。
畢業的時候,本來可以留校,或者去省檢察院工作。
結果呢?就因為拒絕了當時的政法委書記梁群峰女兒的求愛,就被發配到了偏遠山區的司法所。」
「他在那個鳥不拉屎的地方待了三年,每天乾的都是雞毛蒜皮的小事,
為了緝毒中了三槍,是當之無愧的緝毒英雄。
後來,他為了能調回來,被逼的給梁群峰的女兒梁璐下跪求婚。
你想想,一個天之驕子,一個曾經心高氣傲的大學生,為了前途,給一個自己不愛的女人下跪,那是什麼滋味?」
孫旭沉默了,他無法想像,那是一種什麼樣的屈辱。
「從那以後,祁同偉就變了。」
孫連城繼續說道,「他變得不擇手段,變得權力薰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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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在這個社會上,沒有權力,就什麼都不是。
所以他拼了命地往上爬,哪怕出賣自己的尊嚴,哪怕做一些違心的事,他也在所不惜。」
「他確實做了很多壞事,但是,換個角度來說,至少他是靠自己一步一步爬上來的,
他吃過苦,受過罪,知道底層人的不容易。
而侯亮平呢?他從來沒有吃過苦,從來沒有受過委屈,他一畢業就進了檢察院,一路順風順水。
他根本不知道,對於很多人來說,光是活著,就已經拼盡全力了。」
「他看不起祁同偉,覺得祁同偉是個投機鑽營的小人,是個貪官污吏。
他覺得祁同偉的一切都是靠溜須拍馬得來的,
可他從來沒有想過,如果祁同偉不那麼做,他現在可能還在那個偏遠山區的司法所里,一輩子都出不來。」
「他站在陽光下,指責那些在黑暗裡掙扎的人為什麼不走正道。
可他從來不知道,對於有些人來說,根本就沒有正道可走。」
孫連城是真的看不慣侯亮平,他自己本身就是最大的軟飯王,還總說祁同偉是吃軟飯的。
孫旭靜靜地聽著,沒有說話,他從來沒有聽過父親說這些話。
在他的印象里,父親一直是個與世無爭的人,對什麼事都漠不關心。
可今天,父親說的這些話,卻讓他對這個世界有了新的認識。
車裡又安靜了下來。
孫旭專心地開著車,孫連城則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
過了一會兒,孫連城突然開口道:「兒子,到了京海,一定要小心。
尤其是跟安欣在一起的時候,凡事多留個心眼,不要什麼事都往前沖,知道嗎?」
「知道了爸。」
孫旭點了點頭,「你都跟我說了八百遍了,我又不是傻子,肯定會小心的。」
「你知道就好。」
孫連城說道,「京海那地方,比你想像的要複雜得多,接下來肯定會出大事。
你一個小不點,不要摻和到他們的爭鬥里去。
安欣那個人太軸,太容易衝動,你跟著他,很容易出事。」
「安欣哥人很好的。」
孫旭說道,「他就是太正直了,見不得壞人作惡。」
「我知道他是好人。」
孫連城說道,「可好人往往不長命。
在京海那個地方,光有正直是不夠的。
你得有腦子,得懂得保護自己,你記住,無論什麼時候,都不要拿自己的生命開玩笑,知道嗎?」
「知道了爸。」孫旭心裡暖暖的,點了點頭說道。
很快,車子就到了機場,孫旭把車停在停車場,然後拎著行李箱下了車。
孫旭拎著行李箱走到安檢口,回頭沖孫連城揮了揮手:
「爸,你回去吧,不用在這兒等了,我到了給你打電話。」
孫連城站在原地,也揮了揮手,看著兒子跟著人流往前走,
直到身影徹底消失在安檢通道拐角,才緩緩轉過身,朝著停車場走去。
路上他走得不緊不慢,腦子裡卻沒閒著。
侯亮平這時候找上門,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衝著祁同偉來的。
這犢子鼻子是真靈,祁同偉昨天下午才從他家走,今天一早就堵上門了,看來省反貪局對祁同偉的監控,比他想像的還要嚴密得多。
不過嚴密歸嚴密,查到他頭上來,那就是找錯人了。
他孫連城現在是光腳的不怕穿鞋的,沙瑞金都陰陽了,還怕你一個反貪局局長?
別說你侯亮平只是個副廳級,就算你那位副國級的老丈人親自來,該懟還是得懟,沒什麼情面好講。
坐進帕薩特里,孫連城發動車子,慢悠悠地往回開。
車是好車,底盤穩,動力足,開著順手。
他心裡還琢磨,侯亮平這小子,年紀輕輕開個帕薩特,表面看著倒是低調清廉,可誰不知道他背後站著鍾家?
真要是論起家底來,祁同偉那點明面上的資產,還真未必比得上侯亮平那靠山的指甲蓋厚。
只不過二人一個擺在明面上被人戳脊梁骨,一個藏在光環底下被人夸年輕有為罷了。
一路開回小區,不多不少正好兩個小時。
他把車停在家屬院門口的路邊,抬頭就看見對面那家「便民茶館」的玻璃窗里,侯亮平和林華華正坐在靠窗的位置。
桌子上的茶杯冒著點若有若無的熱氣,也不知道是續了第幾杯了。
孫連城嘴角勾了勾,推開車門下去,慢悠悠地朝著茶館走去。
這茶館不大,就是社區里最常見的那種小館子,十來張塑料桌子,賣的都是三十幾塊錢一斤的普通茶葉,
平時全是附近退休的老頭老太太來這兒打牌聊天,消費不高,圖的就是個熱鬧。
侯亮平穿著一身熨得筆挺的淺藍色襯衫,坐在硬邦邦的塑料板凳上,跟周圍吵吵嚷嚷的環境格格不入,看著就彆扭。
門口掛著的風鈴叮鈴一響,茶館老闆抬頭看見孫連城,笑著打招呼:
「孫區長,來喝茶?」
「不了,找個人。」孫連城笑了笑,徑直朝著侯亮平那桌走去。
侯亮平聽見動靜,也轉過頭來。
看見孫連城,他臉上立刻擠出個標準的官方笑容,站起身來:
「孫區長回來了?挺快啊,我還以為得再等會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