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華華也跟著站起來,臉上帶著點勉強的笑意。
她坐這兒倆小時,屁股都坐麻了,茶喝了一肚子,前後跑了三趟廁所,心裡早就憋了一肚子火。
要不是侯亮平一直用攔著,她早就拍桌子走人了。
孫連城走到桌邊,把車鑰匙往桌子上一放,指尖輕輕一推,鑰匙滑到侯亮平面前:
「謝了啊侯局長,車給你停門口了,路過加油站順手給你加了半箱油。」
侯亮平連忙擺手:「哎,孫區長客氣了,舉手之勞的事,加什麼油啊,多見外。」
「一碼歸一碼。」
孫連城擺了擺手,也不等侯亮平招呼,自顧自地拉過旁邊的椅子坐下,
拿起桌上的玻璃茶壺,給自己倒了滿滿一杯涼茶,仰起脖子一飲而盡,喝完還砸了咂嘴,
「這鬼天氣是真熱,跑一路渴死我了。」
他這一套動作行雲流水,自然得就像在自己家客廳一樣,完全沒把自己當客人,
更沒把對面站著的兩個人當成什麼手握實權的反貪局領導。
林華華看得眼睛都直了,
心說這孫連城怎麼回事啊?我們是來找你了解情況的,怎麼你倒反客為主了?
侯亮平臉上的笑容也僵了一下,隨即又恢復如常,心裡卻暗自嘀咕:
這個孫連城,果然跟傳言裡的不一樣。
以前京州官場都說他是個窩囊廢,三棍子打不出個屁,李達康說什麼他聽什麼,罵他他都不敢還嘴。
今天一見,這哪裡是窩囊廢,這分明是個滾刀肉啊。
孫連城喝完茶,放下杯子,隨手就從旁邊的報刊架上抽了一份今天的報紙,「嘩啦」一聲攤開在桌上,
低著頭就認認真真看了起來,完全無視了對面站著的兩個人,仿佛他們就是兩團空氣。
一時間,桌子兩邊安靜得詭異。
周圍幾桌老頭老太太打牌的吆喝聲、茶杯碰撞聲、閒聊說笑聲清清楚楚,反倒襯得他們這桌格外冷清。
侯亮平坐在對面,看著孫連城專心致志看報紙的樣子,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他見過的幹部多了去了。
有見了他就點頭哈腰、滿臉堆笑的;有緊張得話都說不利索、手心直冒汗的;還有顧左右而言他、打太極打得爐火純青的。
可像孫連城這樣,直接把他晾在一邊自顧自看報紙的,他當官這麼多年,還是頭一回見。
這是擺明了給他下馬威呢。
林華華坐在旁邊,如坐針氈,好幾次想開口說話,都被侯亮平用的眼神制止了。
侯亮平心裡清楚得很,這個時候,誰先沉不住氣,誰就輸了。
孫連城就是故意晾著他,就是想逼他先開口,好掌握對話的主動權。
可他今天是有求而來,或者說,是有問題要核實,總不能就這麼幹坐一下午。
真耗到天黑,傳出去,丟人的是他反貪局局長。
又等了大概五分鐘,孫連城慢悠悠地翻了一頁報紙,連頭都沒抬一下,
仿佛頭版上的新聞比他這個反貪局局長有意思一百倍。
侯亮平終於忍不住了,輕輕咳嗽了一聲,笑著開口:
「孫區長平時還挺關心時事啊?天天看黨報?」
孫連城頭也不抬,淡淡地回了一句:「閒著沒事,隨便看看。
侯局長要是忙,就先回去,不用在這兒陪著我耗著。」
這話差點把侯亮平當場噎死。
合著我在這兒等了你倆小時,現在你倒讓我先回去?天下哪有這樣的道理?
侯亮平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裡那股莫名的火氣,依舊保持著笑容:
「我不忙,今天就是專門過來拜訪孫區長的,好不容易見著面,哪能說走就走。」
孫連城這才慢悠悠地放下報紙,抬眼看著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哦?專門拜訪我?
侯局長日理萬機的,能想起我這麼個閒人,還真是不容易,說吧,找我什麼事?」
他突然開門見山,反倒讓侯亮平愣了一下。
侯亮平稍微調整了一下坐姿,語氣平緩地說道:
「也沒什麼大事,就是聽說,昨天我的老學長祁同偉祁廳長去孫區長家了?我過來問問情況。」
說完這句話,侯亮平就緊緊盯著孫連城的臉,想從他的微表情里看出點破綻。
結果孫連城聽完,臉上半點波瀾都沒有,就那麼靜靜地看著他,
過了兩秒,才慢悠悠地開口問了一句:「聽誰說的?」
「啊?」
侯亮平一下子沒反應過來,當場就愣住了。
旁邊的林華華更是直接瞪大了眼睛,一臉不可思議地看著孫連城,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
哪有這麼聊天的?
正常人情世故,人家說「聽說你怎麼怎麼樣」,要麼承認要麼否認,誰會追著問「聽誰說的」啊?這不是純純抬槓嗎?
侯亮平活了幾十多年,從漢大畢業到進最高檢,再到空降漢東當反貪局長,
官場裡摸爬滾打也近二十年了,形形色色的人見了無數,還是第一次被人問得這麼啞口無言。
他總不能說,我們監控了祁同偉的行蹤,看著他的車開進你家小區,待了一個多小時才出來吧?
那不成了違規監視在職幹部了嗎?傳出去,他這個反貪局長先就理虧。
他愣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打了個哈哈,笑著說道:
「孫區長真會開玩笑,就是下面的同志閒聊的時候提了一句,我也沒太在意。
主要是祁廳長平時很少私下裡拜訪幹部,我有點好奇,就過來問問。」
「下面的同志?」孫連城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哪個下面的同志?侯局長手下的人,手都伸到我光明區家屬院樓下了?我怎麼不知道,
我一個光明區的區長,什麼時候值得反貪局這麼重點關注了?
還是說,我孫連城也上了你們反貪局的懷疑名單了?」
這話就有點重了。
直接把正常的情況了解,上升到了「違規監視」的高度。
侯亮平臉色微微一變,連忙解釋:「孫區長你誤會了,不是監視,就是正常的工作關注。
祁同偉同志目前涉嫌嚴重違紀違法,我們正在對他進行初步核查,他近期接觸過的人員,
我們都需要了解一下情況,這也是正常的工作程序。」
「正常工作程序?」
孫連城重複了一遍,身體往後一靠,抱著胳膊看著他,
「那正常工作程序,是不是應該先給我發個正式的詢問通知書?或者至少要單位開個函?
侯局長就這麼帶著個人,堵在我家樓下,張口就問我跟誰見了面、聊了什麼,這好像不符合辦案程序吧?」
林華華在旁邊聽不下去了,忍不住開口:「孫區長,你怎麼能這麼說呢?
我們侯局也是為了工作,特意過來跟你了解情況,你這也太不配合了吧!」
「配合?」
孫連城看了她一眼,語氣平淡卻帶著鋒芒,
「這位小同志,話可不能亂說,什麼叫不配合?我什麼時候說不配合了?
我就是問問程序合不合法,有問題嗎?你們反貪局辦案,難道不用講程序?
還是說,在你們眼裡,只要你們想查,隨便拉個幹部就能盤問,不用任何手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