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張桂蘭愣住了,
「都這個時候了,還不容易倒?都派調查組下來了,還動不了他們?」
「動是肯定會動,但動到什麼程度,就不好說了。」
孫連城靠在沙發上,慢悠悠地給她分析,
「高育良這個人,不是個簡單人物,他又懂這裡面的規則,
這麼多年,多少人想扳倒他都沒成功,這次想把他拿下?恐怕沒那麼容易。
而且上面要的是穩定,是循序漸進,不是掀桌子。
只要高育良識時務,可能上面也樂意給個體面,平穩過渡。」
「名利場裡的事,從來不是簡單的懲惡揚善,更多的是平衡,是妥協,是顧全大局。」
這些話,是孫連城摸爬滾打幾十年悟出來的道理。
以前他不想摻和這些,所以佛系躺平,可真要掰扯起來,能爬到這個位置的人,誰能是善茬。
張桂蘭聽得似懂非懂,反正就記住了一件事:自己丈夫不會有事。
她鬆了口氣,拍了拍胸口:「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反正我也不懂你們那些彎彎繞繞,你自己心裡有數就行。
等這事過去了,咱們就安生過日子,別再跟這些人來往了,行不行?」
「行,聽你的。」孫連城笑著點頭,
張桂蘭臉上露出了笑容:「行了,別坐這兒吹風了,洗漱早點睡吧,明天指不定還有什麼事呢。」
「好嘞。」
孫連城站起身,跟著妻子往臥室走。
走到臥室門口,他回頭又望了一眼窗外的西山方向,真正的大戲,估計明天就要開場了。
這一夜,京州很多人都沒睡踏實。
孫連城倒是沾枕頭就著,呼嚕打得平穩。
可京州市委書記辦公室的燈,亮了整整一夜。
李達康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面,面前攤著一堆報表和文件,可他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下午開始他就這麼坐著了,坐了六七個小時了。
秘書小金輕手輕腳地進來續了三次熱水,每次都小心翼翼的。
整個辦公室的氣壓低得嚇人,誰都知道,李書記今天的心情差到了極點。
「小金。」李達康忽然開口。
「哎,李書記,您說。」小金連忙停下腳步。
「西山那邊,有什麼新動靜沒有?」
李達康抬起頭,平日裡銳利的眼神此刻帶著幾分掩不住的疲憊和焦躁。
小金搖搖頭:「暫時沒有,省委那邊也沒傳來具體消息,
沙書記下午去了一趟西山,待了一個小時左右就回來了,沒對外說具體情況。」
「知道了,出去吧。」李達康擺擺手,疲憊地閉上眼。
等辦公室門重新關上,他才重重地靠在椅背上,手指使勁揉著眉心,
頭疼,一陣陣的。
沙瑞金的態度已經很明確了——不撐腰,不保他,讓他自己承擔責任。
現在調查組又住進了西山,擺明了要動真格,不受地方干擾。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頭頂這頂烏紗帽,已經搖搖欲墜了。
他不甘心。
真的不甘心。
他李達康這一輩子,從基層一步步走到省委常委、京州市委書記的位置,靠的是什麼?
靠的是實幹,靠的是政績,靠的是沒日沒夜撲在工作上。
他不貪不占,不收禮不吃請,老婆孩子都沒沾過他一點光。
他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地方發展上,在呂州搞經濟開發,在林城治理塌陷地建開發區,
到了京州大刀闊斧搞建設、上項目,哪一件不是利國利民的好事?
京州的GDP年年攀升,城市面貌日新月異,老百姓的生活水平肉眼可見地提高。
這些,都是他李達康的功勞!
可現在呢?就因為在學習班上罵了孫連城幾句,說了幾句重話,就要否定他所有的成績?就要拿他開刀問斬?
憑什麼?
那些尸位素餐、懶政不作為的幹部沒人管,
那些貪贓枉法、中飽私囊的貪官沒人抓,偏偏他這個一心幹事的人,要被問責,要被處理?
這公道嗎?
李達康越想越氣,胸口劇烈起伏,猛地一拍桌子,發出「哐當」一聲悶響。
「混帳!」
他低聲罵了一句,不知道是罵孫連城不識抬舉,還是罵自己運氣不好,或是罵這操蛋的局面。
罵完了,氣出了,可問題還是擺在那兒,半分沒解決。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內部電話,想打給市委組織部長,問問調查組有沒有對接工作,
可手指放在撥號鍵上,又停住了。
不行。
這個時候打電話,顯得自己太慌了,太沉不住氣了。
傳出去,別人還以為他李達康怕了。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怕?他李達康這輩子還沒怕過誰。不就是調查組談話嗎?有什麼大不了的?
事實就是事實,他是批評了孫連城,可那是為了整治懶政、推進工作,不是什麼打擊報復,更不是逼他退組。
身正不怕影子斜!
話是這麼說,可李達康心裡還是沒底。
他知道,這次的事影響太壞了,全國輿論都盯著。
上面就算不重判他,也得拿他開刀殺一儆百,整頓全境的幹部作風。
處分絕壁是跑不掉了,就是不知道是退居二線,還是……直接擼了。
一想到被擼,李達康的心就像被狠狠揪了一下,
他可是衝著沙李配去的啊,結果全被孫連城這個王八蛋給毀了。
漢東省公安廳廳長辦公室,祁同偉坐在辦公椅里,手裡攥著一支鋼筆,筆蓋一下一下地敲著桌面,
「嗒、嗒、嗒」的聲響在安靜的辦公室里格外清晰,像他此刻亂糟糟的心跳。
老師高育良給他算那筆帳的時候,他心裡確實燃起了一點希望——罪證剝離,再加上揭發趙立春的重大立功,
說不定真能免於刑事處罰,最差也能判個緩刑,不用真的進去蹲。
可等回到家裡,一個人靜下來,那股熱乎勁一過,腦子就清醒了。
罪證剝離、重大立功、爭取免予刑事處罰。
話說得漂亮,方案做得周全,每一條罪責都找好了替罪羊,每一步都算到了骨子裡。
乍一聽,好像按老師說的做,就能全身而退,最多丟了烏紗帽,好歹保住自由和身家。
可他祁同偉不是傻子,他是學法的,漢東大學政法系研究生畢業,當年專業課成績年年第一,
論懂法,他不敢說比高育良造詣深,但絕對比孫連城通透得多。
法律條文是死的,可人是活的。
什麼叫「重大立功可以減輕或免除處罰」?那是「可以」,不是「應當」。
免不免,減多少,全看辦案機關怎麼認定,全看上面的態度。
陳海的車禍,買兇殺人,貪腐數額巨大,濫用職權……隨便拎出哪一項,都是十年起步的重罪。
就算把趙立春咬出來,就算把所有殺人的事都推給趙瑞龍和程度,
可「知情不報」「包庇縱容」這幾條,是怎麼都甩不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