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連城看她憂心忡忡的樣子,笑了笑,安慰道:
「你瞎擔心什麼?能有什麼影響?我一沒貪二沒占,三沒做違法亂紀的事,身正不怕影子斜。
調查組下來也是查事實、講道理,還能冤枉我不成?」
「話是這麼說,可這裡面的事哪說得准啊。」
張桂蘭皺著眉,一臉愁容,「我聽單位里的人說,西山賓館那地方就是專門辦大案的,進去的人沒幾個能全身而退。
這次他們表面是查李達康,可萬一查著查著,連你一起問責了怎麼辦?
說你煽動輿情、給組織抹黑,給你個處分,那你這一輩子不就白幹了?
臨退休了還背個污點,多不值當啊。」
「不至於。」
孫連城擺擺手,語氣很篤定,
「我占著理呢,調查組還能顛倒黑白?真要是那樣,我也認了。」
「你說得輕巧。」
張桂蘭白了他一眼,「幹了一輩子,臨了落個處分,說出去好聽啊?
再說了,真要是處分下來,退休金都得受影響,咱們老了靠什麼過日子?」
孫連城哈哈一笑:「你啊,就是操不完的心,放心吧,餓不著咱們。」
兩口子正說著,張桂蘭忽然想起什麼,臉色更嚴肅了,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說:
「老孫,有句話我憋心裡好幾天了,今天正好問問你。
那個祁廳長,還有今天打電話的高書記,你最近是不是跟他們走得太近了?」
孫連城抬眼看她:「怎麼了?」
「怎麼了?」
張桂蘭的語氣里滿是擔心,
「咱們關起門來說句掏心窩子的話,他們雖然身份不低,但我總覺得這倆人不是什麼踏實好人。
那個祁廳長,上次來咱們家,看著客客氣氣的,可我看他眼神,藏著事,不像善茬。
還有這個育良書記,電視上看著文質彬彬的,像個帥氣的大學教授,
可說句話繞八個彎,深不見底的,跟這種人打交道,我心裡發慌。」
「你說你本來就是跟李達康的矛盾,自己就能解決。
現在跟他們攪和在一起,萬一以後他們出事了,把你也卷進去,那可怎麼辦?
你這一輩子清清白白的,臨了臨了栽在這上面,不值當啊!」
張桂蘭越說越擔心,她不懂什麼派系鬥爭,也不懂什麼官場權謀,
她就知道,跟有問題的大任務扯上關係准沒好事。
現在外面傳言滿天飛,都說祁同偉是大貪官,還跟黑社會勾結,高育良是他的大後台。
自己丈夫跟這種人來往,她能不害怕嗎?
孫連城聽完,沉默了幾秒,拿起一塊蘋果慢慢嚼著,半晌才笑了笑,反問了一句:
「你跟我過了大半輩子了,你說,這世界上什麼是好人,什麼是壞人?
好人和壞人的界限,到底劃在哪兒?」
張桂蘭一愣,沒明白他什麼意思:「這還用問?做好事的就是好人,做壞事的就是壞人唄。
貪錢的、害人的、違法亂紀的,都是壞人;
清正廉潔的、踏實幹事的、為老百姓著想的,就是好人。」
「那你說,李達康是好人還是壞人?」孫連城看著她,慢悠悠地問。
張桂蘭張了張嘴,一下子卡住了。
說李達康是壞人吧,聽說人家確實不貪不占,天天撲在工作上,京州這幾年的發展有目共睹,老百姓確實得了實惠。
說他是好人吧,他又太霸道,把自己丈夫逼成這樣,一點情面都不留,聽著就不是好領導幹的事。
「這……」
張桂蘭猶豫了半天,才嘟囔道,
「他當官是能幹,可做人不行,太霸道了,好壞不好說,反正不是什麼貼心的好領導。」
「你看,連你自己都說不清。」
孫連城笑了笑,語氣裡帶著幾分通透,
「這個場子裡的人,哪有非黑即白的?大多都是灰色的。
有幹事的一面,也有自私的一面;有對得起百姓的地方,也有對不起別人的地方。」
「就說高育良,你覺得他深不見底,不是好人。
可他當年在漢東大學當教授的時候,教出了多少學生,好多現在都是政法系統的骨幹,這些年漢東的法治建設,他是出了大力的。
他對自己的學生,尤其是祁同偉,是真的用心,幾十年的師生情分,也不是裝的。」
「可另一面呢?他搞小圈子,拉幫結派,弄出個漢大幫;
他跟趙瑞龍那種商人牽扯不清,還有生活作風那點事,這些,也都是真的。」
「再說祁同偉,你覺得他不是善茬。
可你知道嗎?他年輕的時候是緝毒英雄,在孤鷹嶺跟毒販槍戰,身中三槍,差點死在山上。
那時候的他,也是個想幹事、想報國的熱血青年。」
「可為啥會變成現在這樣?就因為拒絕了領導家女兒的求愛,被發配到山溝溝的司法所,一輩子都看不到出頭之日。
為了調回城裡,他把男人的尊嚴踩在腳底下從那以後,他就變了。」
孫連城頓了頓,語氣裡帶著幾分唏噓:「你說他是天生的壞人嗎?也不是。
他走到今天這一步,有自己的選擇,也有環境的逼迫。
一句好人壞人,概括不了一個人的一生,也概括不了這個名利場裡的人。」
張桂蘭聽得怔怔的,半天沒說話,她想不了這麼深,在她的認知里,好壞涇渭分明。
可孫連城說的這些,又好像確實有道理。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嘆了口氣:「你說的這些大道理,我不懂,也說不過你。
可我就知道,跟有問題的人走得近,容易惹麻煩。
現在外面都傳開了,說這次調查組下來,不光查李達康的問題,還要查政法系統的腐敗,說祁同偉首當其衝,高書記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我就是怕啊,怕他們倒台的時候,把你也牽扯進去,說你跟他們是一夥的。
到時候你渾身是嘴都說不清。咱們本來就是為了出口氣,犯不著把自己後半輩子都搭進去。」
張桂蘭說著,眼睛都有點紅了。
她這幾天天天睡不好,一閉眼就夢見孫連城被帶走調查,嚇出一身冷汗。
孫連城看著妻子擔心的樣子,心裡有點愧疚。自己只顧著爭這口氣,沒考慮到家裡人的感受,
他語氣柔和了很多:「你放心,我心裡有數,不會出事的。」
「我跟祁同偉、跟高育良,就是見了兩面,聊了幾句,沒任何利益往來,沒收過他們一分錢,沒幫他們辦過一件違規的事。
他們倒不倒,跟我都沒關係,就算他們把天捅下來,也牽扯不到我身上。」
「再說了,」
孫連城笑了笑,「祁同偉不好說,但高育良恐怕沒那麼容易倒。
你別聽外面那些人瞎傳,什麼首當其衝、什麼徹底倒台,都是沒影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