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建國點點頭,心裡對孫連城的評價高了幾分,
這人不是那種為了報復就亂咬人的,說話有分寸,實事求是。
「行,這一點我們記下了。」張
志明翻了翻面前的材料,又問,「那我們再回到學習班的事。
除了當眾批評你,讓你去少年宮,還有沒有別的處理?比如正式的免職通知,或者組織部的談話?」
「沒有正式文件。」
孫連城說,「我當時一氣之下拍了桌子,就沒有後續了。」
「那你為什麼不選擇找他溝通,反而直接提交了申請?」
張志明看著他,問得很直接,「你應該清楚,這不是小事,對你個人影響很大。」
孫連城沉默了幾秒,抬起頭,眼神很平靜,卻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執拗:
「領導,我幹了三十多年工作,入黨也快三十年了,我不是一時衝動。」
「我要是想認錯,想服軟,早就服了。
可問題是,我錯在哪兒了?我沒貪污,沒受賄,沒幹過違法亂紀的事。
丁義珍跑了,爛攤子是我接的,安置費是我一筆一筆盯著發下去的。
光明區那麼多事,我每天加班加點,沒功勞也有苦勞吧?
就因為我不肯違規收回土地,不肯替他背黑鍋,就成了懶政,成了不作為?」
「當眾羞辱我,讓我去看星星,把我晾起來……這些我都能忍。
大不了不當這個區長了,退居二線,混到退休也行。
可我忍不了的是,他李達康一句話,就能否定我幾十年的工作,就能隨便給人扣帽子。
今天他能這麼對我,明天就能這麼對別人。
今天我忍了,以後還會有更多的幹部被逼著干違規的事,不干就扣懶政的帽子。」
孫連城說到這兒,輕輕笑了笑:「我寫申請,不是真的不想跟隨組織。
我就是想問問,黨內是不是真的就他李達康一個人說了算?是不是聽話的就是好幹部,不聽話的就是懶政?
是不是為了GDP,就可以不講原則,不講法律?
我就是想請組織上給個公道,給所有踏踏實實幹事、不肯隨波逐流的幹部一個公道。」
一番話說完,會議室里久久沒有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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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志明和劉建國都沒說話,只是看著孫連城。
他們見過太多幹部,為了保住烏紗帽卑躬屈膝,為了往上爬不擇手段,為了一點利益互相傾軋。
可像孫連城這樣,寧可丟了前途,也要爭一個「公道」的,還真不多見。
說他傻吧,他心裡比誰都清楚。說他衝動吧,他每一步都走得明明白白。
過了好半天,張志明才緩緩開口,語氣比剛才柔和了不少:「連城同志,你的心情我們能理解。
你的訴求,我們也會帶回去。
組織上辦事,講究的是實事求是,功就是功,過就是過,不會冤枉一個好人,也不會放過一個有問題的人。」
「今天先談到這兒,主要情況我們都了解了。」
張志明看了一眼旁邊的記錄員,「你說的這些,我們都會逐一核實。
後面如果還有需要補充的,或者還有其他情況,我們再找你。」
「好的。」
孫連城點點頭,站起身,「二位領導,要是沒有其他事,我就先回去了?」
「好。」
劉建國點點頭,
「沒別的事了,一會兒我們讓工作人員送你回去。
今天的談話內容,屬於保密範疇,出去之後不要跟任何人透露,包括你的家人,明白嗎?」
「明白,紀律我懂。」
孫連城點點頭,轉身跟著門口的工作人員走了出去。
會議室的門關上,屋裡只剩下張志明和劉建國兩個人。
劉建國拿起桌上的談話記錄,翻了兩頁,沉聲道:「老張,你怎麼看?孫連城說的這些,有幾分可信度?」
張志明端起保溫杯,擰開蓋子喝了一大口,慢悠悠道:「我看,八九不離十。」
「哦?」劉建國抬眼看他。
「你想啊,孫連城如果是為了誣告李達康,完全可以多編點罪名,什麼貪污受賄、以權謀私,怎麼嚴重怎麼說。
可他沒有,他只說了兩件事:一是公開場合羞辱逼迫,二是私下要求違規收回土地。
第一件事有幾十人在場,網上也有視頻,根本編不了假;
第二件事他自己先說了沒證據,也沒往嚴重了說。」
張志明頓了頓,繼續道:「而且你注意沒有?他最後還特意說了一句,李達康自身在經濟上是乾淨的。
真要是挾私報復,他會說這話?巴不得把對方踩死才對。
就沖這一點,這個人就還算厚道,說的話可信度高。」
劉建國點點頭,深表贊同:「我也這麼覺得,不過……」
他話鋒一轉,眉頭皺了起來:「如果他說的是真的,那李達康的問題可就不是簡單的『作風粗暴』了。
逼下屬違規審批、違法行政,這性質就變了。
這已經不是工作方法問題,是權力觀的問題了。」
「是啊。」
張志明嘆了口氣,「眼裡只有GDP,只有項目進度,法律和原則都可以放一邊。
幹部不聽話就扣帽子、擼位子,這不是典型的一言堂嗎?京州市委在他手裡,都成他的一言堂了。」
另一邊,漢東省人民檢察院反貪局,侯亮平剛推開辦公室的門,外套還沒來得及掛上衣架,就聽見走廊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風風火火的,隔著老遠都能感覺到來人的火氣。
他眉頭下意識地皺了一下,不用猜也知道,能走出這個陣勢的,整個反貪局除了他也就陸亦可一個人。
果不其然,下一秒,辦公室的門都沒敲,直接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陸亦可臉上滿是焦急,一看見他就快步沖了過來:「侯局!出事了!」
侯亮平把外套往衣架上一掛,轉過身看著她:「慌什麼?天塌不下來。出什麼事了?」
陸亦可喘了口氣:「祁同偉不見了!」
「不見了?」
侯亮平手裡的動作一頓,抬眼看向她,眉頭擰了起來,
「什麼叫不見了?人好好的公安廳廳長,怎麼會不見了?你把話說清楚。」
他心裡第一反應是祁同偉跑了?可不對啊,邊境、機場、高鐵站上個月就悄悄布控了,
他一個公安廳長,還能插翅飛了不成?
陸亦可咬了咬下唇,快速說道:「是這樣的侯局,我們安排在公安廳附近盯梢的三個同志,
昨天晚上看見祁同偉一個人開車從公安廳大院出來了,同志們怕被發現,沒敢跟太近,就遠遠吊在後面。」
「然後呢?」侯亮平走到辦公桌後坐下,手指輕輕敲著桌面,盯著陸亦可。
「然後……」
陸亦可語氣有點發虛,
「車子開出去大概幾條街,拐進了老城區那條單行線,路窄車多,我們的車跟進去的時候,就發現人沒影了。
祁同偉的反偵察能力太強了,他肯定是發現有人盯梢了,故意繞圈子甩人。
同志們不敢再大張旗鼓地找,怕打草驚蛇,就先撤了,想著他晚點總得回家吧,就轉去他家樓下守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