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三樓最裡面的會議室門口,工作人員輕輕敲了敲門:「領導,李達康書記到了。」
「進來。」裡面傳來一聲回應,是劉建國的聲音。
工作人員推開門,側身讓李達康進去,李達康整了整衣襟,邁步走了進去。
會議室不大,中間擺著張長條桌,對面坐著兩個人。
左邊的張志明戴著黑框眼鏡,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看見他進來,臉上露出一抹淡笑。
右邊的劉建國臉膛黝黑,眉頭微蹙,眼神帶著幾分紀檢幹部特有的銳利。
旁邊還坐著兩個年輕工作人員,面前擺著電腦和錄音筆,顯然是負責記錄的。
和孫連城上次來的陣仗,分毫不差。
李達康腳步加快了幾分,快步走到桌子跟前,臉上堆起熱情的笑容,主動伸出手:
「張部長,劉書記,好久不見!二位領導千里迢迢來漢東指導工作,
我本該早點過去拜望的,就是怕打擾你們工作,一直沒敢上門。」
他姿態放得很足,既不失市委書記的體面,又透著對上面領導的尊重,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張志明和劉建國也沒端著,先後站起身和他握了握手。張志明的手溫溫的,握力不大,笑著說:
「達康同志客氣了,我們也是剛到不久,事情多,一直沒顧得上和地方的同志們見面,坐吧,別站著。」
「哎,好。」
李達康點點頭,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腰杆依舊挺得很直,一副隨時準備匯報工作的樣子。
工作人員給他倒了杯溫水,輕輕放在他手邊,然後按下了錄音筆的開關。
會議室里安靜了兩秒,劉建國率先開了口:「
達康同志,今天請你過來,想必你心裡也有數,知道我們是為什麼事找你吧?」
來了。
李達康心裡緊一下,面上卻不動聲色,微微點頭,語氣帶著點自嘲:
「知道,想來是因為我和孫連城同志那點工作上的小矛盾嘛。
說起來也慚愧,我和下面的幹部沒處好關係,鬧得沸沸揚揚的,還驚動了上面的領導,給二位領導添麻煩了。」
他一開口就把事情定性成工作小矛盾,輕描淡寫,先把調子往低了壓。
在他看來,無非就是上下級鬧了點彆扭,批評得重了點,
就算有錯,也是工作方法問題,算不上什麼大不了的事。
劉建國聽完,眉毛挑了挑,身子往前傾了傾,眼神一下子銳利了幾分:
「小矛盾?達康同志,你覺得逼得一個有著二十多年黨齡的副廳級幹部提交退黨申請,這是小事?
黨員退黨,是黨內政治生活的大事,不是小孩子過家家。
在你達康書記眼裡,這事都算小事?那我倒想問問,在你這兒,什麼才算大事?」
這話就重了。
李達康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心裡暗道厲害。
他本來想大事化小,沒想到劉建國一點面子都不給,直接把最嚴重的點拋了出來,一上來就壓他一頭。
他反應也快,故作恍然大悟的樣子,拍了下額頭:「哎呀,二位領導說的是孫連城同志提交申請的事啊!
我還以為你們說的是懶政學習班上,孫連城同志當眾拍桌子頂撞上級的事呢。」
他順勢把話題往孫連城身上引:「退黨這事我也是後來才聽說的,當時確實挺震驚的。
我批評他是有,可也沒逼他啊。
他一個老黨員了,這點組織觀念還是有的吧?就因為領導批評了幾句,就鬧著要退黨,這也太衝動了點。」
幾句話下來,既撇清了逼迫的嫌疑,又暗戳戳點了孫連城頂撞上級、思想不成熟的問題,
把責任往對方身上推了幾分。
張志明坐在旁邊,心裡暗暗搖頭。
前幾天和孫連城談話,人家一五一十,有一說一,最後還主動說李達康經濟上乾淨,幹事有能力,不挾私報復。
今天換了李達康,上來就打太極、轉移焦點,明知故問,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
兩相對比,高下立判。
他本來對李達康印象還不錯,知道這是個幹事的幹部,抓經濟是把好手。
可今天一接觸,心裡那點好感瞬間淡了大半。
反觀孫連城,敢說真話,有一說一,品性上反倒更讓人放心。
張志明抬了抬眼鏡,開口了,語氣比劉建國緩和,但卻顯得更有分量:
「達康同志,咱們今天就打開天窗說亮話,不用繞彎子。
孫連城同志的申請,現在不僅漢東在看,全國都在看。
網上輿論沸沸揚揚,說什麼的都有,影響很惡劣。
上面派我們下來,就是要把事情的來龍去脈查清楚,給組織一個交代,給社會一個交代。」
「是是,我明白,我完全理解。」
李達康連忙點頭,擺出一副虛心接受的樣子,
「二位領導有什麼想問的,儘管問,我一定知無不言,如實匯報。」
「那好,咱們就從懶政幹部學習班說起。」
張志明看著他,緩緩道,「這個學習班,是你提議辦的?」
李達康心裡轉了個彎,沒直接承認,也沒否認:
「是這樣的張部長,整治懶政怠政、加強幹部隊伍建設,是沙瑞金書記提出來的要求——要整治幹部隊伍中的不作為、懶作為現象,
要讓那些占著位子不幹事的幹部'紅紅臉、出出汗',全省都要推進。
我想著京州是省會,得帶個頭,就先在市里搞了個試點,辦了這期懶政幹部學習班,
主要是針對一些工作推進不力、群眾意見大的幹部,集中學習,整改提高。」
輕飄飄一句話,就把根子扯到了沙瑞金頭上。
意思很明白:不是我李達康沒事找事,是省里有要求,我只是執行。
劉建國在旁邊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
但心裡暗道這李達康果然是老官場,說話滴水不漏,動不動就把上級搬出來當擋箭牌。
張志明也不點破,順著話往下問:「那孫連城同志,是你親自點名叫去學習班的?」
「是。」
李達康點頭,答得很乾脆,
「光明區的工作最近問題不少,光明峰項目進度滯後,大風廠的遺留問題遲遲解決不了,群眾信訪量居高不下。
孫連城同志作為光明區政府主要負責人,是有責任的。
我把他放進學習班,也是想讓他沉下心來反思反思,找找問題,不是針對他個人。」
"而且學習班這個思路,我到現在都認為是對的。"
李達康語氣很堅定,
"京州的幹部隊伍,確實存在懶政、怠政的問題,有些幹部,占著位子不幹事,當一天和尚撞一天鐘,老百姓意見很大。
不整治不行啊,不整治,京州的發展就上不去,老百姓的生活就好不了。"
這番話說得那叫一個義正辭嚴,大義凜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