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達康先把自己放在了幹事創業、為民服務的道德高地上,
然後再說後面的事——我批評孫連城,不是為了個人恩怨,是為了工作,是為了老百姓。
這樣一來,就算方式方法有點問題,那也是好心辦了壞事,出發點是好的,性質就完全不一樣了。
「哦?」
張志明拖長了語調,
「那在學習班上,你當眾說讓他去少年宮當輔導員,專門給孩子講天文知識、看星星,這話有沒有說過?」
李達康沉默了半秒。
他知道,那天學習班有幾十號人在場,還有視頻也傳到了網上,這話根本賴不掉。
他嘆了口氣,露出一副無奈的樣子:「這話我確實說過,
現在回頭看,確實是我口無遮攔,說話欠考慮,傷了孫連城同志的自尊心。
這點我承認錯誤,我事後也反省過。」
「但二位領導,我當時也是恨鐵不成鋼啊!」
他話鋒一轉,語氣激動了幾分,
「光明峰項目是什麼?是幾百億的大項目,是京州未來幾十年經濟增長的引擎!丁義珍跑了,爛攤子扔在那兒,
我讓孫連城接過來,是信任他,覺得他是老同志,穩得住。
可結果呢?項目一拖再拖,投資商天天找我告狀,說光明區政府辦事效率低,
包括大風廠的用地在內,他這個不批那個不辦,再這麼下去,人家就要撤資了!」
「我當著那麼多幹部的面,急了點,話說重了點,也是為了工作。
我就是想激一激他,讓他上上心,趕緊把項目推進下去。」
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把自己的動機完全歸為為了工作、恨鐵不成鋼,把難聽的話歸為情急之下的口誤。
乍一聽,合情合理,就是個一心撲在工作上的領導,恨下屬不爭氣,才說了重話。
劉建國面無表情地聽著,等他說完,才不緊不慢地問:
「那你說讓他『應該退黨』,這話也是情急之下說的?也是為了激他?」
李達康的臉色微微變了變。
最關鍵的問題來了。
他心裡清楚,那天現場人多,還有錄像,這話抵賴是抵賴不掉的。
硬扛著不認,反而顯得態度惡劣。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瞬,只有記錄員敲擊鍵盤的聲音。
「但二位領導,我得解釋一句。」
李達康連忙補充,「我當時真的是在氣頭上,隨口一說,絕對沒有逼迫孫連城同志退黨的意思。
更沒有權力逼他退黨,我也沒那個資格。」
「我當時就是覺得,他作為一個黨員領導幹部,占著區長的位置,工作卻推不動,遇到困難就往後縮,看著著急。
我是恨他沒有擔當,對不起黨員這個身份,才脫口而出說了那句話。
話是難聽了點,可出發點是好的,是想讓他振作起來,好好幹事。」
他反覆強調氣頭上、出發點好,試圖把這句話定性為一時失言,而不是刻意逼迫。
張志明聽完,推了推眼鏡,看著他:
「達康同志,那你有沒有想過,這句話從你這個京州市委書記嘴裡說出來,意味著什麼?」
「你是一把手,是市委主要領導,中管幹部,你說的每一句話,下面的人都會當成組織的意思。
你當著幾十名幹部的面,說一個區長應該退黨,在場的人會怎麼想?
他們會不會覺得,這就是市委的態度,就是你李達康要拿掉孫連城的信號?」
「孫連城同志會怎麼想?他會不會覺得,是組織要逼他退黨,是你這個市委書記容不下他?」
張志明的聲音不高,一句接一句,問得李達康啞口無言。
「你是高級幹部,是省委常委,你的一言一行都代表著黨組織,不是街頭吵架,想說什麼就說什麼。
那兩個字是能隨便掛在嘴邊的嗎?你隨口一句話,傷的不只是一個幹部的心,更是黨組織在幹部心裡的威信。」
「幹部幹得不好,你可以批評,可以教育,可以調整崗位,甚至可以問責處分,這些都有組織程序。
但你當眾讓人家退黨,這算什麼?這是違反組織原則的。
你眼裡還有沒有黨內民主?還有沒有組織程序?」
這番話不輕,句句點在要害上。
不是扣帽子,是從組織原則、幹部身份的角度,指出他行為的本質問題——不是話說重了,是權力越界了,是把自己等同於組織了。
李達康的臉頰微微發燙。
他一向能言善辯,可在張志明這番話面前,卻找不到反駁的話。
他總不能說「我當時沒想那麼多」吧?那更顯得他不成熟、不稱職。
他抿了抿嘴,低聲道:「張部長,您批評得對。
這件事上,我確實考慮不周,工作方式簡單粗暴,沒有顧及幹部的感受,也違反了組織原則。
我認錯,我願意接受組織的批評教育。」
態度放得很低,認錯也認得乾脆。
但他心裡清楚,認錯歸認錯,只要不涉及原則性的大問題,光一個工作方法簡單,給個批評教育也就到頭了。
劉建國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冷哼了一聲,話鋒一轉:「達康同志,你先別急著認錯。
咱們再說說,你說孫連城同志懶政、不作為,具體表現在哪些方面?你給我們列舉列舉。」
來了。
李達康心裡又是一緊。
這是他最沒底氣的地方。
他說孫連城懶政,翻來覆去就是兩件事:一個是信訪辦窗口的事,一個是光明峰項目連帶著大風廠的事。
可這兩件事,深究起來,孫連城都有說辭。
信訪窗口改造,人家光明區早就給市財政局打了報告,申請專項經費,是市里財政預算,一直沒批。
沒錢,人家怎麼改造?
光明峰項目和大風廠就更不用說了,丁義珍留下的爛攤子,違規審批、債務糾紛、土地權屬,一堆歷史遺留問題,換誰來都頭疼。
孫連城接過來之後,沒出大亂子,穩紮穩打,其實已經算不錯了。
可這些話,他不能說。一說,就顯得他故意找茬、針對孫連城了。
李達康定了定神,開口道:「主要是兩個方面。
一個是群眾信訪工作,光明區的信訪窗口,群眾反映很強烈,說窗口又矮又小,蹲著辦事,像審犯人一樣。
這事反映了好多次,孫連城同志一直拖著不解決,這不是懶政是什麼?」
「再一個就是光明峰項目,進度嚴重滯後,市里定的季度目標沒完成。
投資商意見很大,好幾次找到我這裡來。
項目拖一天,就損失一天的效益,幾百億的投資耗在那兒,他這個總指揮難辭其咎。」
他說得義正詞嚴,不說大風廠的事,只把兩件事擺出來,看上去確實像是不作為的鐵證。
劉建國聽完,和張志明對視了一眼,然後拿起桌上的一份材料翻了翻,抬頭問:
「信訪窗口改造的事,光明區政府是不是給市財政局打了經費申請報告?申請了改造資金,有沒有這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