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達康心裡咯噔一下。
他們連這個都查了?
他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很快又掩飾過去:「好像是有這麼個報告。
但市財政也有市財政的困難,今年市里重點項目多,到處都要錢,預算緊張,一時沒批下來也是正常的。」
「沒批下來,就可以拖著不辦了?」
劉建國追問,「沒錢就不能想別的辦法?就只能讓老百姓繼續蹲著辦事?
他孫連城作為區長,就只會等靠要?不會主動協調、分步解決?這不是懶政是什麼?」
這話看似在幫他質問孫連城,實則是順著他的邏輯往下說,逼他把話說死。
李達康沒聽出圈套,連忙點頭:
「是啊劉書記,我就是這個意思!有困難可以提,可以想辦法解決,不能因為沒錢就放任不管。
群眾利益無小事嘛,他這種等靠要的思想,就是懶政的表現。」
「哦。」
劉建國點點頭,話鋒突然一轉,
「那我問你,市財政的預算是誰拍板?信訪改造經費,是財政局壓著不批,還是你這個市委書記不同意?」
李達康一下子愣住了。
他沒想到劉建國會突然問這個。
市財政的大額支出,當然得他這個市委書記點頭才行。
但你看看孫連城要了多少?一百萬啊,要那麼多錢是要把信訪窗口鑲金邊嗎?
這麼多錢,財政局根本不敢自己拍板,
當時確實是他壓下來的——他覺得信訪窗口要得太多了,想讓區里自己出。
可這話他能說嗎?說了不就等於承認,是他故意卡著經費,反過來還怪孫連城不辦事?
李達康臉色有點難看,沉默了幾秒,才含糊道:「財政預算是集體研究的,不是我一個人說了算。
當時確實是重點項目資金缺口大,孫連城要得太多,所以就壓了一壓。」
「也就是說,錢沒批,也有你市裡的原因,不全是孫連城的責任?」
張志明接過話頭,
「既然市里有責任,你當著全市幹部的面,把所有責任都推到他一個人頭上,還罵他懶政,合適嗎?」
李達康張了張嘴,想辯解,卻發現無從辯起。
他總不能說「我是市委書記,我想把錢花哪兒就花哪兒」,那也太霸道了,正好坐實了「一言堂」的指控。
他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話不能這麼說張部長。
經費緊張是客觀困難,但幹部的主觀能動性也很重要。
不能因為沒錢就什麼都不幹了吧?辦法總比困難多。」
這話就有點強詞奪理了。
張志明笑了笑,沒再揪著信訪的事不放,轉而問第二個問題:
「那咱們再說說光明峰項目,你說項目進度滯後,是孫連城不作為導致的?」
「當然有他的責任!」
李達康連忙接過話頭,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
「項目總指揮是他,進度上不去,他不負責誰負責?丁義珍在的時候,項目推進得多快?
他接過來之後,今天怕違規,明天怕擔責,這個不敢批,那個不敢拍,項目能快得起來嗎?」
他越說越順,語氣也激動起來:「二位領導,你們是不知道,光明峰項目耽誤不起!
多少投資商看著呢,要是進度跟不上,人家撤資了,京州的損失就大了!
我催他緊一點,也是為了全市的發展大局。
可他倒好,不緊不慢,跟個沒事人似的,我能不生氣嗎?」
在他看來,發展是硬道理,只要是為了GDP,為了項目,一切都可以讓路。
就算手段急了點,就算話說重了點,也是情有可原的。
劉建國皺了皺眉頭,放下手裡的筆,看著他:
「達康同志,丁義珍推進得快,是靠違規審批、違法占地堆出來的,這個你清楚吧?
他那些手續,很多都是不合規的,現在他人跑了,留下一堆爛攤子,
難道還要孫連城接著違規干?接著給他擦屁股?」
「孫連城要是照著丁義珍的路子來,項目是快了,可以後出了問題,誰擔責任?是他孫連城擔,還是你達康同志擔?」
李達康梗著脖子:「發展哪有不冒點風險的?都按部就班,什麼事都幹不成!
當初深圳搞改革開放,不也是摸著石頭過河?要是都怕擔責任,那經濟還怎麼發展?」
「摸著石頭過河,不等於違法違規。」
張志明打斷他,語氣嚴肅了幾分,「達康同志,你這個思想有問題。
發展經濟,必須在法治的框架內進行,不能以發展為藉口,突破法律和政策的底線。」
「丁義珍的老路,不能再走了。
孫連城同志堅持按程序辦事,不肯違規審批,這不是懶政,是講原則、守底線。
你不僅不肯定,反而批評他不作為,甚至罵他懶政,這是什麼導向?
是不是以後幹部都得學著違規辦事、踩著紅線往前沖,才叫有作為?」
這番話,直接點破了李達康最核心的問題——唯GDP論,為了發展可以犧牲原則,甚至鼓勵幹部違法行政。
李達康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他一直覺得自己沒錯,抓經濟、促發展,天經地義。
可被張志明這麼一說,他突然有點恍惚,難道自己真的錯了?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低聲道:「張部長,我承認,我在工作中確實有點急於求成,太看重項目進度了。
可京州的發展壓力大啊,不往前沖不行,我也是沒辦法。」
「壓力大,不是突破原則的理由。」
張志明語氣緩了緩,卻絲毫不讓步,
「上面反覆強調,要高質量發展,要依法執政,要樹立正確的政績觀。
不能再走以前那種粗放式、唯GDP的老路了。你作為省會城市的一把手,思想觀念得轉過來。」
李達康低著頭,沒說話,手指緊緊攥著水杯,會議室里安靜了一會兒。
劉建國翻了翻手裡的材料,突然又拋出一個問題:「達康同志,我們再問你一件事。
一一六事件之後,你有沒有單獨找過孫連城,讓他以光明峰項目指揮部的名義,
宣布丁義珍時期審批的大風廠土地手續全部作廢,把土地收回國有,重新拍賣?」
「什麼?!」
李達康猛地抬起頭,臉上滿是震驚。
這件事,當時只有他和孫連城兩個人在辦公室,沒有第三人在場,也沒有錄音錄像。
孫連城居然連這個都說了?
他心裡瞬間湧起一股怒火,覺得孫連城太不地道,私下談話也往外捅。
可當著兩位領導的面,他又不能發作,只能強行壓下去。
他腦子飛速運轉,想著該怎麼說。
否認?可萬一孫連城說得有鼻子有眼,調查組再找點旁證,反而顯得他不老實。
承認?那違法行政、以權壓法的帽子就扣實了,比作風粗暴嚴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