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達康沉默了足足半分鐘,才緩緩開口,語氣帶著點無奈:
「二位領導,這事……是有這麼回事,但我得解釋一下前因後果。」
「大風廠那塊地,本來就是工業用地,
是丁義珍收受了山水集團的好處,違規改成了商住用地,辦了手續。
這本身就是腐敗的產物,是無效的。
我讓孫連城把手續作廢、收回土地,也是為了挽回國有資產損失,不能讓腐敗分子占了便宜,更不能讓政府為腐敗買單。」
他依舊把動機往公心上靠:
「我當時也是著急,想儘快把大風廠的問題解決了,把墊付的安置費收回來,填補財政窟窿。
我承認,這個做法確實有點簡單粗暴,程序上不太妥當,但絕對沒有私心,更不是為了針對孫連城。」
「程序上不太妥當?」
劉建國重複了一遍,語氣裡帶著點不悅,
「達康同志,生效的行政審批文件,蓋著市政府和國土局的公章,說作廢就作廢?
你覺得這只是程序問題?這是典型的違法行政,濫用職權!」
「真要是按你說的做了,山水集團把市政府告上法庭,光明區政府敗訴。
到時候不僅要賠錢,京州市政府的公信力何在?以後誰還敢來京州投資?
人家會說,京州的政策朝令夕改,今天簽的合同明天就能不算數,誰還敢來?」
劉建國越說越嚴肅:「你只想著快點收回錢,快點推進項目,可你想過法律後果嗎?
想過政府的信譽嗎?你讓孫連城去干,干成了,功勞是你的;干砸了,黑鍋是他的。
你這不是推動工作,是讓下屬替你違規背鍋!」
這話就說得很重了,幾乎是指著鼻子說他甩鍋、不擔當。
李達康的臉沉了下來。
他想反駁,想說自己不是那個意思,想說自己願意承擔責任,可話到嘴邊,卻發現無從反駁。
因為劉建國說的還真就是事實。
他當時確實沒想那麼多後果,就想著快點把事辦了。
真出了問題,第一個被問責的肯定是具體執行的孫連城,他這個市委書記,最多負個領導責任。
見他不說話,張志明開口了:
「達康同志,我們今天跟你說這些,不是為了批評你,是想幫你找找問題根源。」
「你能力強,幹勁足,抓經濟有一套,這是公認的
。組織上對你的工作成績,也是肯定的。
但你最大的問題,就是權力觀有偏差,法治意識淡薄,習慣了一言堂,習慣了下屬絕對服從。
你覺得只要是為了發展,怎麼做都沒錯,
可你忘了,權力是人民給的,必須依法行使,必須接受監督。」
「你當著幾十人的面讓孫連城退黨也好,逼他違規收回土地也好,本質上都是覺得,你這個一把手說了算,別人都得聽你的。
不聽話的幹部,就是懶政,就是不作為,就要敲打,就要挪位子,這是不對的。」
「黨內有民主集中制,不是家長制。
幹部有不同意見,有顧慮,是正常的。
不能因為人家不順著你的意思來,就給人扣帽子、打棍子。
長此以往,誰還敢說真話?誰還敢堅持原則?最後身邊只剩下一群唯唯諾諾、溜須拍馬的人,那才是最危險的。」
張志明這番話,可以說是推心置腹,點到了根子上。
李達康坐在那兒,臉色變幻不定,心裡翻江倒海。
這麼多年,從來沒人跟他說過這些話。
下屬不敢說,同級不願說,上級也大多只看他的政績,誇他能幹。
他一直覺得自己沒錯,霸道點怎麼了?只要能幹事、能發展,就是好官。
可今天被張志明這麼一層層剝開,他突然有點心虛,有點茫然。
難道自己真的錯了?
會議室里久久沒人說話,只有空調風吹過的輕響。
過了好一會兒,李達康才抬起頭,聲音有點沙啞:
「張部長,劉書記,你們今天說的這些,我……我都記下來了。
確實,我身上存在很多問題,工作方法簡單,作風霸道,法治觀念不強,有時候太急於求成,忽略了原則和程序。
回去之後,我一定深刻反思,認真檢討,好好整改。」
這一次,他的態度比剛才誠懇多了,只是不知道是敷衍的認錯,還是真的被說動了幾分。
張志明點點頭:「你能認識到就好,我們黨對待幹部,歷來是懲前毖後、治病救人。
有問題不可怕,認識到了,改了就好。」
他頓了頓,合上手裡的筆記本:「今天先談到這兒吧。
主要的情況我們都了解了,你回去之後,寫一份深刻的書面檢討,把自己的問題好好梳理梳理,然後交給調查組。」
「好,我回去就寫。」
李達康站起身,又和兩人握了握手,
「謝謝二位領導的批評教育,讓我受益匪淺,那我就先回去了,不打擾二位工作了。」
「嗯,去吧。」張志明點點頭。
李達康轉身走出會議室,腳步比進來的時候沉重了不少。
樓道里依舊安靜,可他心裡卻亂成了一團麻。
剛才的談話,看似客客氣氣,實則步步緊逼,把他藏在「幹事」外衣下的問題,扒得明明白白。
他原本以為,最多就是個批評教育,現在看來,事情遠沒那麼簡單。
走到樓下,坐進車裡,李達康才長長地鬆了口氣。
「書記,回市委嗎?」小金小心翼翼地問。
「回。」
李達康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疲憊地吐出一個字。
車子緩緩駛離小樓,沿著盤山公路往下走。
李達康閉著眼,腦子裡反反覆覆都是張志明說的那些話,越想越覺得沉甸甸的。
他知道,這一關,不好過了。
張志明和劉建國看著客客氣氣,問的話卻一句比一句重,
那些話聽起來都是就事論事,可字裡行間的定性,早已經超出了「批評教育」的範疇。
他皺了皺眉,腦子裡莫名冒出個念頭:
上次孫連城來這西山賓館談話,兩位領導也是這副不咸不淡、步步緊逼的架勢?
還是說,只對著他這個一把手,才這樣上綱上線?
另一邊,兩個負責記錄的工作人員抱著筆記本電腦和錄音筆,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屋裡安靜下來。
張志明站起身,緩步走到窗邊,指尖撩起百葉窗的一條縫,
目光追著那輛黑色奧迪順著山路蜿蜒而下,直到車子拐過一道山彎才收回手轉過身。
「老劉,剛才這一談,你對李達康怎麼看?」
他走回桌邊坐下,拿起保溫杯擰開蓋子抿了一口。
劉建國正低頭翻著談話筆錄,聽見問話便抬起頭,眉頭微蹙,乾脆利落地吐出兩個字:
「油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