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
張志明笑了笑,
「怎麼說?我還以為你會覺得他強勢、實幹呢。」
「實幹是真的,油滑也是真的。」
劉建國把筆錄往桌上一放,身子往後靠在椅背上,
「你看他今天全程的路數:一上來先把事定性成工作小矛盾,想先把調子往低了壓,
被我頂回去之後,立刻就轉進了恨鐵不成鋼的說法裡,把所有動機都往為了工作、為了發展上套。」
他一條條往下數:「說孫連城懶政,拿信訪窗口和項目進度說事,
明知道這兩件事市里有責任,他也能硬掰成幹部主觀能動性不夠;
問到大風廠土地的事,見瞞不住就痛快承認,
可轉頭就把初衷往挽回國有資產上扯,只認程序不妥,不認違法行政的本質。」
「說白了就是,事實可以認,性質必須降;錯誤可以擔,責任必須推。
認錯認得比誰都快,可核心問題半點兒不沾,全程都在給自己找補、留後路,這不是油滑是什麼?」
劉建國笑了一聲,
「跟咱們打了半天太極,看著態度誠懇,實則一句掏心窩子的實話都沒有。」
張志明聽完緩緩點頭:「你說得對,我也有這個感覺,這個李達康,和孫連城確實不一樣。
孫連城上次來,有一說一,不迴避矛盾,最後還能客觀說李達康經濟上乾淨、幹事有能力,不趁勢踩一腳,是個厚道人。
李達康倒好,全程都在維護自己的形象,半句不提自己針對孫連城的私心,全拿公心當擋箭牌。」
劉建國聞言笑了,往前湊了湊,打趣道:「我說老張,你就這麼篤定孫連城那厚道是真心的?
我看未必吧。
能在副廳級位置上熬這麼多年,還能把李達康逼到這份上的人,能是簡單的老實人?說不定那厚道就是故意演給咱們倆看的。」
張志明也笑了,搖了搖頭,語氣帶著點玩味:
「演的又怎麼樣?至少人家願意演,願意守著這份規矩和體面。
至少他不攀咬、不擴大,事事都踩在理上,不做趕盡殺絕的事。」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
「名利場場裡混,誰沒點偽裝?可有的人偽裝是為了自保,有的人偽裝是為了害人。
孫連城就算是裝厚道,也沒害過人,沒貪過錢,底線還在。
比起李達康這種把個人政績放在第一位、連下屬的活路都不給的,我覺得強多了。」
「也是這個理。」
劉建國點點頭,伸手拿起桌上孫連城的材料翻了兩頁,
「這個孫連城,看著散漫,實則心裡比誰都透亮。
這次的事,看似是被逼急了的意氣之舉,實則每一步都走得穩准狠,既出了氣,又沒落下半分把柄,是個聰明人。」
「何止聰明。」
張志明接過材料,
「有原則,有韌性,還懂分寸,是個能幹事的料子,可惜在漢東被李達康壓著,又不站隊,沒機會施展。」
第二天上午,一輛黑色帕薩特緩緩駛進西山賓館的大門,門口的安保人員查驗過後,面無表情地抬杆放行。
車子沿著林蔭路往裡開了幾百米,停在了那棟熟悉的小樓前。
車門打開,孫連城從主駕駛位上下來。
「孫區長,兩位領導在樓上等著您呢。」
之前接他的陳默從樓里走出來,臉上帶著客氣的笑意,伸手做了個請的手勢。
「麻煩小陳同志了。」
孫連城微微點頭,跟著陳默往裡走。
孫連城走得不快,心裡在飛快地盤算,今天被叫過來,肯定不是補充核實那麼簡單,想來事情應該是有初步結論了。
走到三樓最裡面的會議室門口,陳默停下腳步,輕輕敲了三下門。
「進來。」裡面傳來張志明的聲音。
陳默推開門,側身讓開位置:「孫區長,請進。」
孫連城邁步走了進去,抬眼一掃,心裡頓時就有了數。
今天的會議室和之前大不一樣。
長條桌對面只坐了張志明和劉建國兩個人,那兩個負責記錄的年輕工作人員不見蹤影,
桌上也沒了筆記本電腦、錄音筆這些東西,只擺著三個冒著熱氣的茶杯,旁邊散放著幾份文件,連筆錄紙都沒擺幾張。
沒有記錄,沒有旁聽,這是要談「私房話」了。
孫連城面上卻不動聲色,快步走上前,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笑意,依次伸出手:
「張部長,劉書記,早上好,又打擾二位領導工作了。」
「連城同志來了,坐,別客氣。」
張志明站起身和他握了握手,語氣比正式談話時隨和了不少,
「今天沒什么正事,就是隨便聊聊,不用拘束。」
劉建國也跟著起身握了握手,指著對面的椅子:「坐吧,剛泡的茶,嘗嘗。」
孫連城道謝坐下,伸手拿起面前的茶杯,手指碰到溫熱的杯壁,心裡也跟著穩了穩。
他沒主動開口問找自己來什麼事,就捧著杯子安安靜靜坐著,一副聽候指示的樣子。
官場談話,最忌沉不住氣。
誰先開口問結果,誰就先露了怯,落了下風。
兩位領導特意撤了記錄人員找他談話,肯定是有話要說,他耐心等著就是。
果然,沉默了幾秒,張志明先開了口。
他端起杯子吹了吹浮葉,語氣像拉家常:「連城同志,今天叫你過來,主要是跟你通個氣。
調查組來漢東也有段日子了,該核實的情況、該找的人都差不多了,
再過個三五天,我們就準備回去復命了。」
孫連城抬起頭,臉上露出點恰到好處的驚訝,隨即笑了笑,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
「這麼快?我還以為二位領導得待上個把月,好好給漢東官場把把脈呢。
看來這次下來,收穫不小啊?」
這話一出,張志明和劉建國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一絲笑意。
這孫連城,果然是個有意思的人。
換做別的幹部,這個時候要麼急著追問自己的處理結果,要麼忙著表忠心、訴委屈,
哪有他這樣,上來先旁敲側擊問調查組收穫的,膽子不小,也夠通透。
劉建國忍不住笑出了聲,靠在椅背上看著他,語氣帶著點打趣:
「收穫確實不小,不然也對不起這趟漢東之行。
不過具體是什麼收穫,現在可不能跟你說,這是工作紀律。
等過段時間正式文件下來,你自然就知道了。」
「是我冒昧了。」
孫連城笑著擺了擺手,一副知錯就改的樣子,
「我就是隨口一問,二位領導別往心裡去,不該打聽的我懂,就是好奇,沒別的意思。」
「你啊,不用這麼緊張。」
張志明笑著搖了搖頭,話鋒一轉,語氣正式了幾分,「好了,不說閒話了,說說你的事。
這幾天我們找了光明區的班子成員、市委辦的工作人員,還有當時參加學習班的幹部,都談了話,
也調了近一年的會議紀要、項目材料,情況基本都核實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