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抬頭看了他一眼,放下手裡的紅藍鉛筆,靠在椅背上笑了笑:
「怎麼,老田,你也沉不住氣了?」
「不是我沉不住氣。」
田國富苦笑一聲,
「下面都快傳瘋了,今天還有好幾個地市的書記給我打電話,拐彎抹角探口風。
我這天天被人問,也只能打哈哈,說實話,我心裡也有點打鼓。」
「打鼓什麼?」
沙瑞金端起保溫杯抿了一口,
「天塌不下來。調查組該查的都查了,該核實的也核實了,上面怎麼定,自然有上面的考量。
咱們急也沒用,做好自己的事就行。」
話是這麼說,可田國富看得出來,沙瑞金心裡也不是完全沒數。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問:「沙書記,你估摸著,達康同志這事,最後能落到什麼程度?」
沙瑞金沉默了幾秒才緩緩開口:「不好說,但有一點可以肯定,大處分是跑不掉的。
畢竟影響太壞了,全國輿論都盯著,上面不可能輕輕揭過。
至於輕重……就得看上面怎麼定性了。」
「我就怕太重了。」
田國富皺著眉,
「京州現在正是關鍵時候,光明峰那麼大的項目,這時候換帥,萬一項目黃了,對全省經濟影響都不小。」
「影響再大,也大不過組織原則。」
沙瑞金語氣聽著很平淡,但卻帶著很重的分量,「老田,咱們得拎清楚:
經濟發展重要,幹部隊伍建設更重要。
要是為了GDP,連一把手霸道專權、以權壓法都能容忍,那以後隊伍就沒法帶了。
上面這次派張志明來,本意也就是敲山震虎,剎剎這股歪風。」
田國富點點頭:「我明白這個道理。就是覺得有點可惜,達康同志幹事確實是一把好手,就是性子太偏了。」
「能幹的幹部,毛病往往也突出。」
沙瑞金嘆了口氣,
「就看上面怎麼權衡了,是敲打敲打繼續用,還是直接換下來,咱們等通知就是。」
他嘴上說得淡定,心裡其實也在盤算。
李達康的處理結果,不光關係到一個人的仕途,更關係到漢東省的班子平衡。
李達康倒了,秘書幫群龍無首,漢大幫一家獨大,也不是什麼好事。
正說著,桌上的內線電話響了。沙瑞金接起來,是白景文的聲音:
「沙書記,中組部那邊來了個電話,說明天有正式文件下發,讓省委辦公廳做好簽收準備。」
沙瑞金握著聽筒的手微微一頓,臉上卻沒什麼表情,只淡淡「嗯」了一聲:
「知道了,讓辦公廳盯緊點,文件一到立刻送我這兒。」
掛了電話,他抬眼看向田國富:「聽到了?靴子明天就落地了。」
田國富心裡一緊,往前坐了坐:「終於來了。
就不知道是只處理達康同志一個,還是……還有別的安排?」
「等著看吧,該來的總會來,漢東這潭水,也該清清了。」
另一邊,高育良的辦公室里,表面也是一片平靜。
他每天按時上下班,聽政法口的匯報,開省委常委會,臉上永遠帶著那副溫和儒雅的笑意,看不出半點焦慮。
可只有秘書小林知道,高書記最近肯定失眠得厲害,因為辦公室的安神茶換了好幾種,菸灰缸里的菸蒂也一天比一天多。
祁同偉進了西山賓館之後就徹底沒了消息,是死是活,交代了什麼,咬了誰,高育良一概不知。
他不是沒托人打聽,可縱使他縱橫漢東幾十年,門生故吏遍地,
但在調查組面前,那些人脈全不好使。
這天下午,吳惠芬給他打了個電話:「老高,晚上回家吃飯嗎?我燉了湯。」
「再說吧,晚上可能有個會。」
高育良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語氣裡帶著掩飾不住的疲憊。
「你少糊弄我。」
吳惠芬的聲音帶著點無奈,「我都聽說了,調查組早就走了,哪來那麼多會。
你就是不想回來,怕我問同偉的事,是不是?」
高育良沉默了幾秒,才低聲道:「問了又能怎麼樣?我也不知道情況。
吳老師,這段時間你少出門,少跟人閒聊,尤其是梁璐那邊,別什麼話都說。」
「我知道。」
吳惠芬嘆了口氣,「我就是擔心,同偉那孩子,性子烈,我怕他在裡面想不開,他要是真有個三長兩短……」
「別瞎說。」
高育良打斷她,可心裡卻不由得一突。
他太了解自己這個學生了,祁同偉骨子裡的驕傲比誰都重,他明確說過,不會接受審判。
可他嘴上還是硬著:「放心吧,他不是那種想不開的人,他心裡有數。」
掛了電話,高育良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遠處灰濛濛的天,心裡沉甸甸的。
他不怕祁同偉咬他,他怕的是,祁同偉死。
雖說死了就一了百了,可一想到那個跟了自己二三十年的學生,
那個當年在漢大意氣風發的年輕人,最後落得個身死的下場,他心裡就像堵了塊石頭。
更何況,調查組這次來,真的就只查李達康和孫連城那點事?真的對他高育良一點想法都沒有?
高育良沒那麼樂觀。
他總覺得,這平靜只是暫時的。
上面不動他,要麼是證據還不夠,要麼是時機還沒到。
現在不動,不代表以後不動。
「同偉啊同偉,你可千萬別做傻事。」
他對著窗外低聲喃喃,「你要是走了,我這心裡,這輩子都不安生。」
比起省委領導們的各懷心事,京州市委大院的氣氛就更壓抑了。
李達康已經十幾天沒公開露面了。
秘書小金每天守在辦公室外,看著裡面亮到後半夜的燈,心裡直發慌。
李達康就坐在辦公桌後面,要麼對著一堆報表發呆,要麼一根接一根抽菸。
飯也吃得少,水也喝得少,整個人肉眼可見地瘦了一圈,眼眶都陷下去了。
小金好幾次進去送熱水,想勸兩句,可看著李達康那張陰沉的臉,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他跟了李達康快五年了,從沒見過這位書記這麼消沉過。
以前哪怕丁義珍跑了、光明峰出了天大的婁子,達康書記都能拍著桌子往前沖,永遠精力旺盛,永遠不服輸。
可這一次,他像是被抽走了精氣神。
這天晚上九點多,小金壯著膽子進去續熱水,小聲勸了一句:
「書記,您早點回去休息吧,都熬了好幾天了,身體要緊。」
李達康抬起頭,眼裡布滿血絲,聲音沙啞得厲害:「幾點了?」
「十點多了。」
「十點多了……」
李達康重複了一遍,苦笑了一聲,「回去也睡不著,不如在這兒待著。」
他放下手裡的筆,看著小金,忽然問了一句:「小金,你跟了我幾年了?」
「快五年了,書記。」
「五年了啊……」
李達康點點頭,語氣裡帶著點唏噓,
「這五年,我罵過你不少次吧?」
小金心裡一酸,連忙搖頭:「沒有沒有,書記您都是為了工作,我知道的。
「學什麼?學霸道?學一言堂?」
李達康自嘲地笑了笑,擺了擺手,「行了,你也別安慰我了。
我自己什麼毛病,我心裡清楚,以前總覺得,只要是為了工作,為了發展,霸道點沒什麼,罵幾句幹部沒什麼。
現在才知道,有些錯,犯了就是犯了,沒道理可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