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屋坐下,劉濤把禮盒往茶几上一放,嘴就沒閒著:
「嫂子,其實我一直跟下面的人說,孫區長是有大本事的人,為人正派,堅持原則,以前就是受了點委屈。
現在好了,組織上明察秋毫,給孫書記正了名,還委以重任,這真是實至名歸啊!」
張桂蘭給他倒了杯水,心裡嘀咕:當初學習班的時候,怎麼沒聽見你說這話?
她也不點破,順著話應付:「他就是個倔脾氣,一根筋,多虧了組織信任。」
「那可不是倔,那是講原則!」
劉濤立刻接話,
「現在就缺孫書記這樣講原則的好幹部!以前在光明區,孫書記帶著我們干,我們心裡都踏實。
以後孫書記去了京海,肯定能幹出一番大事業。」
他東拉西扯說了快一個小時,就是不走,擺明了想等孫連城回來,當面混個臉熟。
張桂蘭也不好直接趕人,就陪著干坐。
最後見孫連城實在沒動靜,劉濤才起身告辭:「嫂子,那我就不等了。
等孫書記回來,您替我帶個好,就說我劉濤隨時聽候孫書記吩咐。
以後孫書記回漢東,千萬記得招呼我們,我們給孫書記接風。」
「好好,一定帶到。」張桂蘭把他送到門口。
劉濤剛走沒十分鐘,又有人敲門。
這次是市財政局的張局長,以前跟孫連城因為經費問題沒少掰扯,說話硬氣得很。
現在站在門口,態度謙和得不行。
張桂蘭照舊說老孫不在家,張局長也不介意,坐下來聊了半天,
翻來覆去就是說自己以前怎麼佩服孫連城的工作作風,以前的誤會都是工作上的,私下裡對孫書記的人品一百個認可。
就這麼著,一天下來,家裡來了七八撥人。
有以前的下屬,有市直的人,還有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戚朋友。
有的拎菸酒,有的拿土特產,還有的直接塞紅包,全被張桂蘭一一推了回去。
到了晚上,張桂蘭累得癱在沙發上揉腰:
「我的天,這一天比我上一個禮拜班還累!以前門可羅雀,現在門庭若市,這些人變臉也太快了。」
孫連城剛釣魚回來,正擦著手,聞言笑了笑:「正常,名利場嘛,無利不起早。
我現在炙手可熱,誰都想上來湊個熱鬧沾點光。
你記住,這些人里,十個有八個是沖位置來的,不是沖我孫連城這個人。
等哪天我下來了,他們跑得比誰都快。」
「那你還天天出去釣魚,不見他們?」
張桂蘭問,「不見會不會不好?畢竟以後抬頭不見低頭見的。」
「有什麼不好的。」
孫連城坐下喝了口水,「真有交情的,不用上門也有交情;沒交情的,上門了也沒用。
我現在見了他們,說深了不是,說淺了也不是,反而麻煩。
躲出去清淨,也省得他們費心思送禮,大家都省事。」
「那也不能全不見啊?」
「該見的自然會見,不該見的,見了也沒用。」
孫連城擺擺手,「你就幫我擋著,就說我不在家,或者忙著收拾東西沒時間接待。
等過了這陣子,風頭過了就好了。」
張桂蘭嘆了口氣:「行吧,我就當你的門神了。」
接下來幾天,登門的人只多不少。
有人甚至輾轉託關係找到了老周,想讓老周牽線搭橋請孫連城吃飯,
老周全幫著推了,說小孫釣魚的時候不見客,誰來都不好使。
這天兩人在塘邊釣魚,老周打趣他:「你小子現在可是香餑餑了,天天有人找我打聽你行蹤,
還有人給我塞煙,就想讓我帶他們來見你一面。」
孫連城笑了:「你沒把我賣了吧?」
「那哪能啊!」老周一擺手,「我都推了,說你這人怪,釣魚的時候不見客。」
「還是你懂我。」
孫連城點點頭,眼睛盯著魚漂,
「都是些錦上添花的人,沒什麼意思,真有困難的時候,一個都見不著。」
「可不是嘛。」
老周嘆了口氣,
「當初你最難的時候,除了我老周陪你釣釣魚,還有誰來看過你?現在倒好,牛鬼蛇神都冒出來了。
這世道,就是這麼現實。」
兩人正聊著,遠處土路上開過來一輛黑色轎車,慢悠悠停在塘邊。
車門打開,下來個五十歲左右的男人,穿深色夾克,梳著背頭,看著很沉穩。
他下車後四處看了看,目光落在孫連城和老周身上,邁步走了過來。
老周捅了捅孫連城:「哎,又來找你的?看著面生,不像是漢東的。」
孫連城也抬眼看了看,那人走路帶著派頭,確實沒見過。
他也沒起身,就坐在小馬紮上等著對方走近。
那人走到幾步外停下,臉上露出客氣的笑容:「請問,是孫連城孫書記嗎?」
口音帶著臨江那邊的調子,不是漢東本地人。
孫連城心裡一動,面上不動聲色,點點頭:「我是孫連城,你是?」
那人立刻上前兩步,伸出手,語氣很熱情:
「孫書記您好!我叫周明遠,是京海市分管住建和招商的副市長。
我這兩天在漢東考察學習,聽說您要調去京海工作,特意過來看看您。
本來想去家裡拜訪,又怕打擾您休息,打聽了半天才知道您在這兒釣魚,就冒昧過來了。」
京海市的副市長?
孫連城挑了挑眉。
他人還沒上任呢,京海的副市長就追到漢東的魚塘邊來了?消息夠靈通,心思也夠活泛的。
他站起身,伸手和對方握了握,臉上帶著淡笑:「周副市長太客氣了。
我這還沒上任呢,怎麼好勞煩你特意跑一趟,快坐,這地方簡陋,別嫌棄。」
「不嫌棄不嫌棄!」
周明遠連忙擺手,
「孫書記您這是勞逸結合,深入生活,我佩服還來不及呢。」
他說著也不客氣,找了塊平整石頭,又從車上拿張報紙墊上,坐了下來,距離不遠不近,分寸拿捏得正好。
老周是個明白人,一看這架勢就知道人家有正事談,連忙收拾魚竿:
「你們聊你們的,我去那邊甩兩桿,那邊魚多。」
說著拎著東西走到塘另一頭,特意留出了空間。
孫連城遞給周明遠一根魚竿:「周副市長會釣魚不?來都來了,甩兩桿試試,這塘里的鯽魚挺肥的。」
「會一點,就是技術不行,讓孫書記見笑了。」
周明遠接過魚竿,動作熟練地掛餌、甩竿,魚漂穩穩落在水裡,看得出來是個常釣魚的。
兩人並排坐著,盯著水面魚漂,有一搭沒一搭聊了起來。
「周副市長這次來漢東,考察什麼項目啊?」孫連城先開口,語氣隨意得像拉家常。
周明遠苦笑一聲:「嗨,就是城建和招商引資那點事,京海這些年發展快,城市建設跟不上,問題不少。
我們出來取取經,看看別的地方怎麼搞的,本來想學習光明峰項目的經驗,結果……」
他話說一半停住了,點到為止——光明峰項目出了事,丁義珍跑了,沒什麼好學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