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連城聽明白了,笑了笑:「光明峰名氣是大,坑也不小。
搞建設,還是穩一點好,步子邁太大,容易扯著胯。」
「可不是嘛!」
周明遠立刻接話,語氣裡帶著感慨,
「孫書記您這話說到我心坎里了,我們京海就是吃了這個虧,前幾年為了沖GDP,上了好多項目,
手續沒走全就開工,結果留下一堆爛攤子,現在想收拾,難啊。」
他側頭看了孫連城一眼,見對方聽得認真,接著往下說:
「不瞞孫書記說,我這次來漢東,除了考察,最大的心愿就是能見您一面。
京海的情況複雜,您可能也聽過一點。
我們這些幹活的,天天夾在中間,難幹得很。
現在好了,上面派您過去主持工作,我們心裡都踏實了,以後終於有個拿主意的主心骨了。」
這話是明明白白的示好,先放低姿態,表達擁護,擺明了想站到新書記的隊伍里。
孫連城哪能聽不出來,他沒接這個話茬,只是淡淡一笑,順著話問道:
「京海的情況,我倒是聽過一點傳聞,說本地企業勢力挺大的?」
周明遠心裡一凜,知道新書記這是開始摸底了。
他沉吟幾秒,組織了下語言,說得很有分寸:
「怎麼說呢,京海民營經濟發達,本地大企業不少,對經濟貢獻確實大。
但有些企業發展起來之後,手就伸得長了點,不光做生意,別的地方也想插插手。
我們職能部門開展工作,難免會遇到點阻力。」
他沒說具體是哪家企業,也沒說阻力有多大,只說手伸得長、有阻力,
既點出了問題,又沒把話說死,進可攻退可守。
孫連城點點頭,又問:「幹部隊伍怎麼樣?班子裡大家都還齊心吧?」
周明遠聽到這話,嘴角扯出點苦笑:「班子裡……大家都是為了工作,只是思路不太一樣。
郭市長是土生土長的京海人,在京海乾了幾十年,情況熟、威望高,做事比較講情面。
我是三年前從省里調下來的,外來戶,說話分量有限。
還有政法委的趙書記,跟企業那邊走得比較近,反正……各有各的想法吧。」
這話信息量不小。
市長郭文杰是本地派,根深蒂固;政法委書記趙立冬跟企業走得近;
他周明遠是外來的,沒根基,被邊緣化了。
潛台詞很清楚:我跟本地派不是一路的,是可以爭取的人。
孫連城面上沒什麼表示,只是「哦」了一聲,慢悠悠地說:
「思路不一樣很正常,大家都是為了工作,有分歧不怕,擺到桌面上談,民主集中嘛。
只要心往一處想,勁就能往一處使。」
這話冠冕堂皇,挑不出一點錯,可也什麼實際態度都沒表。
既沒說要重用他,也沒說怎麼樣,全是標準官話。
周明遠心裡暗暗佩服。
難怪人家能從區長一步跨到市委書記,這份沉穩勁兒就不一般。
換別人剛上任,肯定急著拉隊伍、找親信,人家倒好,你主動遞投名狀,他接都不接,只管跟你打太極。
這位新書記,看著隨和,實則城府深得很。
他也不急,本來這次來就沒指望一下子靠上去,
能混個臉熟,讓新書記知道有他這麼個人、知道他是外來派,就夠了。
兩人又聊了聊京海的經濟數據、產業結構,周明遠知無不言,把能拿到檯面上的情況都說了。
聊了快一個小時,周明遠見好就收,起身告辭:「孫書記,不打擾您釣魚了。
我就是過來拜個碼頭,認識一下,等您到京海上任了,我再給您詳細匯報工作。」
孫連城也站起身,點點頭:「好,到了京海再說,周副市長有心了,還特意跑這一趟。」
「應該的應該的。」
周明遠笑著說,「京海那邊,我們都盼著您早點過去呢。」
說完又客氣地點點頭,轉身開車走了。
老周見人走了,拎著魚竿溜達回來,笑著說:
「可以啊小孫,人還沒上任,下屬就追過來拜碼頭了,還是京海的副市長,夠可以的。」
孫連城坐回小馬扎,重新甩了竿,淡淡道:「拜的不是我,是我屁股底下這個位置。」
「那也不簡單啊。」
老周坐下,「我看這人挺客氣,看著也實在,不像那種滑頭的。」
「滑不滑頭,哪能一眼看出來。」
孫連城搖搖頭,「名利場裡的人,哪個不是帶著面具的。
他說他是外來戶、被邊緣化了,真假還不一定呢。
說不定是本地派故意推過來的,先探探我的底。」
老周愣了一下:「不能吧?看著挺真誠的。」
「看著真誠?」
孫連城笑了,
「劉濤當初看著也挺恭敬的,轉頭不照樣踩我?京海那地方,水比漢東深多了。
這姓周的今天來,一半是示好,一半是摸底。
想看看我這個新書記,是什麼脾氣,好不好拿捏。」
「那你剛才跟他打太極,啥也沒說,他能摸出啥?」
「就是要讓他摸不透。」
孫連城盯著魚漂,慢悠悠地說,「剛去一個新地方,不能輕易亮底牌。
你越讓人看不透,別人就越不敢隨便造次。
等我到了京海,一個個慢慢摸,誰是什麼人,時間長了就清楚了。」
老周聽得連連點頭:「你小子,心裡門兒清。看來這市委書記,你還真能當好。」
「當好不敢說,盡力干吧。」
孫連城嘆了口氣,
「京海那攤子,不好收拾,今天周明遠說的那些,還都是皮毛。
真要動起來,牽扯的利益多了去了,免不了一場硬仗。」
「怕啥?你連李達康都剛贏了,還怕京海那幫人?」老周一拍大腿,
「我看好你!」
孫連城笑了笑,沒說話。
李達康是霸道,可至少明著來,底線再低也有個度,
可京海那些人玩的都是陰的,什麼手段都使得出來。
......
這天,天剛蒙蒙亮,孫連城接到高育良電話的時候,正蹲在自家陽台給幾盆多肉澆水,
手機擱在窗台上,屏幕跳出來「高育良」三個字的時候,他手裡的噴壺頓了頓。
「連城同志,早啊,有沒有空?出來坐坐吧。」
孫連城扯過毛巾擦了擦手,笑著應:「育良書記相召,沒空也得有空啊,您說地方,我這就過去。」
「少年宮吧,早上清淨,人少。」
孫連城握著手機,嘴角不自覺勾了一下。
少年宮。
還真是個有意思的地方,當初他和高育良約的就是這個地方。
「行,我大概二十分鐘到。」孫連城沒多問,乾脆利落地應了下來。
掛了電話,他回屋換了件半舊的淺灰色夾克,自己拿了車鑰匙就出門了。
張桂蘭從廚房探出頭問他去哪兒,他只說「出去見個老領導」,沒細說。
高育良這個時候找他,還特意選在少年宮這麼個偏僻地方,不用想也知道,肯定不是單純敘舊。
祁同偉剛死沒幾天,中組部的文件剛下來,漢東官場的格局剛重新洗牌,
高育良這時候約他,十有八九是跟這攤子事有關。
是想探他的底?還是想跟他做什麼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