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連城搖搖頭,笑了笑。
高育良這個人,一輩子精於算計,步步為營,可到了這份上,估計也有拿不定主意的事。
不然以他的身份,犯不著大清早約自己出來,還選這麼個避人耳目的地方。
二十分鐘後,車子停在了少年宮的路邊。
孫連城鎖了車,順著台階往上走,沒走幾步就看見了觀景台邊上站著的那個人。
高育良穿了件深色的中山裝,背著手站在欄杆邊,遠遠望去,竟有幾分蕭索的味道。
他就一個人站在那兒,望著下面晨練的人群,不知道在想什麼。
孫連城放輕腳步走過去,沒出聲,挨著他旁邊的欄杆停下,也順著他的目光往下看。
下面是少年宮的小廣場,這會兒已經挺熱鬧了。
一群老人在打太極,動作慢悠悠的;旁邊有幾個跑步的年輕人,呼哧呼哧地繞著圈;
還有幾個早起的孩子,在家長的陪同下嘰嘰喳喳的,透著股鮮活勁兒。
兩人就這麼並排趴著欄杆,誰也沒先開口,像是都沉浸在眼前這份煙火氣里。
過了足足有兩三分鐘,高育良才輕輕嘆了口氣,率先打破了沉默。
「這地方,我是第二次來,上一次,還是你約我來的。」
孫連城笑了笑,視線沒離開下面的孩子:「是啊,一晃眼,都過去快小倆月了。
那時候我心裡堵得慌,就想找個地方跟您嘮嘮,想來想去,就覺著這兒清淨。」
「清淨是清淨,也偏。」
高育良側過頭看了他一眼,眼神裡帶著點複雜,
「難為你能找到這麼個地方。」
「嗨,我以前沒事就愛往這兒跑。」
孫連城語氣輕鬆,帶著點自嘲,
「李達康同志不是說了嘛,我就適合來少年宮當輔導員,給孩子們講講天文知識,看看星星。
我那時候都琢磨好了,真要是被擼下來,我就主動申請來這兒上班,天天跟孩子打交道,省心。」
高育良聽完,也跟著笑了笑,只是那笑意沒到眼底,反倒多了幾分唏噓:
「現在看來,是用不著了,別說輔導員了,這漢東省,能管得著你的人,都沒幾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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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育良書記說笑了。」
孫連城擺擺手,「我就是換個地方幹活,上面還有省委省政府呢,哪能沒人管。」
高育良沒接這話,只是重新轉過頭看向廣場,沉默了幾秒,緩緩開口:「連城啊,恭喜你了。
京海市委書記,主政一方,實打實的封疆大吏,以你的資歷和本事,早就該有這麼一天了。」
這話算是正式的恭喜。
孫連城側過頭看了他一眼,能清楚地看見他眼角的皺紋,還有眼底藏不住的疲憊。
祁同偉的死,對他的打擊顯然不小。
孫連城沒順著杆子往上爬,也沒說什麼「都是組織信任」的場面話,只是淡淡一笑,反問了一句:
「育良書記,您大清早把我約到這兒來,恐怕不只是為了跟我說這句恭喜吧?」
跟聰明人打交道,就這點好,不用繞太多彎子。
高育良聞言,苦笑了一聲,伸手揉了揉眉心:「跟聰明人打交道就是這樣,什麼都藏不住。」
他頓了頓,語氣沉了幾分,「確實還有別的事,現在還沒正式下文,不過上面已經打過招呼了。
劉省長再有兩個月就到齡退休,上面初步提名,由我接任劉省長的班。」
說完,他看向孫連城,想看看對方的反應。
孫連城臉上沒什麼驚訝的表情,只是點了點頭,語氣平淡:
「好事啊,沙高配,一文一武,漢東以後穩了。」
他一點都不意外。
李達康倒了,漢東省長的熱門人選就剩高育良一個。
上面不可能再空降一個省長過來和沙瑞金搭班子,磨合成本太高,也不利於地方平衡。
祁同偉一死,所有的爛事都被帶走了,高育良身上沒了把柄,接任劉省長德班簡直是順理成章的事。
看似是意料之外,實則是情理之中。
高育良卻搖了搖頭,眼神里沒有半分即將升任省長的喜悅,反倒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沉重:
「好事?連城啊,你覺得,我為什麼能接這個班?」
孫連城挑了挑眉,故意裝傻:「那還用說?
您資歷老,能力強,政法口抓了這麼多年,經驗豐富,論資排輩也該輪到您了。」
「少跟我來這套官話。」
高育良瞥了他一眼,語氣帶著點無奈,
「別人說這話也就算了,你孫連城心裡還不清楚?我能坐上這個位置,說白了就兩個原因。」
他伸出一根手指:「一李達康栽了,他要是不出事,這個位子輪不到我。
論幹事、論經濟、論上面的認可度,他都不比我差,甚至還更占優勢。
是他自己翻了船,才給我騰出了位子。」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二是祁同偉拿命給我換的。」
這句話說出來,觀景台上安靜了下來,遠處所有聲音好像都隔著一層膜,傳不到耳邊了。
孫連城臉上的淡笑也收了起來,神色鄭重了幾分,他沒反駁,也沒附和,
只是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育良書記,我們腳下這條路,從來都是成王敗寇。
過程怎麼樣,其實沒那麼多人在意。
大家看的,都是結果。
不管怎麼說,最後位子是你的,目的達成了,這就夠了。」
他的話很實在,也很殘酷。
名利場裡,誰管你是怎麼上來的?
只要坐穩了位置,手裡有了權利,以前的那些齷齪事,慢慢都會被時間蓋住。
沒人會揪著你的過去不放,大家只會盯著你的現在和未來。
高育良卻又搖了搖頭,苦笑一聲:「話是這麼說,可心裡這道坎,哪有那麼容易過去。
同偉跟了我二三十年,從漢大校園到現在,沒有他在前面衝鋒陷陣,我也走不到今天。
現在他用自己一條命,給我鋪了最後一步路,我這屁股坐的……心裡不踏實。」
他說的是真心話。
祁同偉死的那天,他在辦公室坐了整整一夜。
眼前一會兒是當年那個意氣風發的學生會主席,一會兒是他跪在操場上向梁璐求婚的樣子。
幾十年的師生情,幾十年的利益捆綁,到最後以這樣慘烈的方式收場,說心裡不痛是假的。
孫連城靜靜地聽著,沒插話。
他知道,高育良今天約他出來,很大程度上是想找個人說說心裡話。
這種話,他不能跟吳惠芬說,不能跟秘書說,更不能跟漢大幫的那些人說。
說了,就等於露了怯,失了該有的威嚴。
反倒跟他孫連城說最合適。
一來,兩人沒有直接的利益衝突,他馬上就要調離漢東,以後井水不犯河水;
二來,經過這幾次打交道,高育良知道他嘴嚴,心裡有數,不會出去亂講;
三來,兩人某種程度上也算「共過事」,一起經歷了這場漢東官場的大地震,有種說不清的微妙交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