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立冬卻沒有回自己的辦公室。
他出了會議室,跟幾個常委寒暄了幾句,看著大家都走得差不多了,才慢悠悠地往市長辦公室的方向走去。
他要去找郭文杰。
今天這個會開得他心裡很不痛快。孫連城步步緊逼,刀刀見血,他雖然表面上不動聲色,但心裡早就翻江倒海了。
他必須搞清楚一件事——郭文杰到底站在哪一邊。
以前京海的格局是,市委書記和稀泥,郭文杰管經濟,他管政法,三股勢力互相制衡,誰也吃不掉誰。
郭文杰跟他雖然不對付,但也沒撕破臉,大家各干各的,井水不犯河水。
可現在不一樣了。
孫連城一來,就打破了這個平衡。
而且看今天這個架勢,郭文杰明顯是站在孫連城那邊的,一唱一和,配合得默契得很。
這就麻煩了。
市委書記和市長聯手,那他這個政法委書記就被動了。
常委會上,一把手和二把手意見一致,其他常委誰敢反對?
趙立冬必須搞清楚,郭文杰是真心跟孫連城一條心,還是只是暫時的合作?他跟孫連城到底是什麼關係?他圖什麼?
想清楚了這些,趙立冬才能決定下一步怎麼走。
走到市長辦公室門口,秘書趕緊站起來:"趙書記好。"
"郭市長在嗎?"趙立冬笑著問。
"在的在的,趙書記您請進。"秘書連忙起身。
郭文杰正坐在辦公桌後面看文件,聽見動靜抬頭一看,見是趙立冬,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喲,立冬同志,什麼風把你吹來了?"
趙立冬關上門,走過去,在郭文杰對面的椅子上坐下,笑著說:"怎麼,不歡迎啊?"
"瞧你說的,哪能不歡迎。"
郭文杰放下文件,拿起杯子給他倒了杯水,
"我還以為你這會兒正忙著回去部署工作呢,沒想到還有空來我這兒串門。"
這話就有點意思了。
"忙著回去部署"——部署什麼?部署怎麼應對孫連城?還是部署怎麼把屁股擦乾淨?
趙立冬當然聽得懂郭文杰話里的意思,但他裝作聽不懂,打著哈哈說:
"部署什麼呀,有孫書記坐鎮指揮,哪裡輪得到我部署?我就是個敲邊鼓的,跟著走就行了。"
他完美地把郭文杰說的部署,偷換成了部署孫連城剛剛安排的經濟工作。
郭文杰笑了笑,也沒戳破,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口水,問:
"怎麼,找我有事?"
"也沒什麼大事。"
趙立冬擺了擺手,一副閒聊的樣子,"就是剛開完會,腦子有點亂,過來跟你聊聊。
文杰市長,你跟我交個底——你看懂孫書記這葫蘆里賣的什麼藥了嗎?"
郭文杰心裡嘆了口氣,這是試探來了。
他面上不動聲色,裝作不解的樣子:"什麼藥?孫書記想干實事,想抓經濟建設,
這不是挺好的嗎?這不就是我們這些人從政為民的初衷嗎?"
他揣著明白裝糊塗,就是不接趙立冬的話茬。
趙立冬心裡把郭文杰罵了一百遍。
老狐狸!跟我裝什麼糊塗!
但他臉上還是那副笑容,繼續試探:"話是這麼說,可是……你不覺得有點奇怪嗎?
孫書記剛來幾個月,先是搞市場專項整治,現在又直接抓經濟建設,這手伸得也太長了吧?"
他頓了頓,看著郭文杰意有所指地說:"經濟建設,那可是你郭市長的地盤啊。
以前幾任書記,可都是抓大局、管方向,具體的經濟工作,都是政府這邊說了算。
現在倒好,孫書記直接上手了,四大板塊、四條紀律,說得比你這個當市長的還細。"
這話什麼意思?
意思很明顯——孫連城在搶你的權,你就這麼忍了?你就不想想辦法?
郭文杰哪裡聽不出他話里的意思?
趙立冬這是想拉他下水啊,想挑唆他跟孫連城的關係,讓他出頭去跟孫連城斗,趙立冬好坐收漁翁之利。
郭文杰才不上這個當。
孫連城和趙立冬都有後台,都不是省油的燈。
他們兩個人鬥法,誰輸誰贏還不一定呢。
他郭文杰一個沒背景沒靠山的,夾在中間,哪邊都得罪不起。
這種時候,明哲保身才是上策。
他打了個哈哈,笑著說:"嗨,我當是什麼事呢。
孫書記負責不是好事嗎?我郭文杰又不是那種嗜權如命的人,
只要是對百姓好的事,誰做都一樣,沒必要分得那麼清楚。"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再說了,孫書記是一把手,負總責,他關心經濟建設,那是應該的。
我這個當市長的,本來就是給書記打輔助的,書記指哪我打哪,天經地義。"
這話說得可謂滴水不漏。
既表明了自己的態度——我支持孫書記,又把自己放在了一個執行者的位置上——我就是個幹活的,沒什麼權力野心。
趙立冬皺了皺眉。
郭文杰這老滑頭,油鹽不進啊。
他想了想,決定把話說得再直白一點。
"文杰市長,咱們倆共事這麼多年了,我就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
趙立冬壓低了聲音,"你就這麼讓孫書記分權,就不怕有一天被他架空了?"
"你想想,現在他管經濟,管政法,管幹部,什麼都管。
那還要我們這些人幹什麼?都成擺設了?"
趙立冬的語氣裡帶著幾分我是為你好的意味,
"你這個市長,手裡要是沒了實權,說話不算數了,下面的人誰還聽你的?到時候你這個市長,就成了個空架子了。"
郭文杰聽完,笑了。
他靠在椅背上,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慢悠悠地說:"立冬同志,你想多了。"
趙立冬看著他,等他繼續說。
郭文杰放下杯子,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釋然:
"架空不架空的,又能怎麼樣?我跟你不一樣。
你還年輕,還有奔頭,還想再往上走兩步,我呢?"
他指了指自己的頭髮,苦笑著說:"你看我這白頭髮,都白一大半了。
我今年五十多了,再有兩年就退下來了,我的仕途,走到這兒就已經是盡頭了。"
趙立冬愣了一下。
他倒是沒往這方面想,郭文杰確實年紀快到點了。
郭文杰繼續說:"我在京海乾了一輩子,從科員干到市長,說起來也算是風光了。
但是呢,說句掏心窩子的話,我這個市長當得有點窩囊。
這些年,京海的經濟沒搞上去,老百姓的日子沒見好多少,倒是黑惡勢力越來越猖獗,官場風氣越來越差。
我有責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