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文杰嘆了口氣,眼神裡帶著幾分愧疚:"以前吧,不是不想干,是幹不了。
以前那局面想干點事,那是處處掣肘,這個反對那個不同意,到最後什麼也幹不成。
久而久之,也就疲了,混日子唄。"
"現在不一樣了,孫書記來了,有魄力,有擔當,是真想幹事的人。
而且他路子正,不搞歪門邪道,這一點我最佩服。
你說他架空我也好,說他做什麼也罷,至少他幹的事,是對百姓有利。"
他看著趙立冬,語氣很真誠:"立冬同志,我這兩年的時間,與其再參與到你們之間去,
還不如踏踏實實為百姓做兩件事。
舊城改造搞起來,工業園建起來,百姓的日子好起來,
到時候我退居二線了,走在大街上,百姓不至於在背後罵我祖宗,那樣我就知足了。"
這番話說得倒是情真意切,不像是裝的。
趙立冬看著郭文杰,半天沒說話。
他沒想到,郭文杰居然是這麼想的。
快退休了,不想鬥了,想干點實事,留點好名聲。
這……這就麻煩了。
趙立冬本來以為,郭文杰肯定會不滿孫連城,畢竟他也是被削了,誰心裡能舒服?
只要郭文杰有不滿,他就可以和郭文杰一起對付孫連城。
孫連城再厲害,他們倆也夠他喝一壺的。
可現在看來,郭文杰是真的不想鬥了。
他都快退休了,還斗什麼?斗贏了又怎麼樣?還能再升一級?不可能了。
既然升不上去了,那還不如干點實事,留點好名聲。
趙立冬心裡暗暗著急。
郭文杰要是真的鐵了心跟孫連城一條心,那他的日子就更不好過了。
他想了想,又換了個角度,勸道:"文杰市長,你這想法太消極了。
什麼叫走到盡頭了?你才五十幾,還年輕著呢!就算退下來,也得風風光光地退,對吧?
你要是這兩年干出點成績來,退下來之後,待遇也好,面子也足。
要是干砸了,灰溜溜地下台,那多沒意思。"
"再說了,"
趙立冬壓低了聲音,"孫書記這個人,你了解他嗎?
他剛來,你知道他是什麼來頭?你知道他背後站的是誰?
萬一他是來鍍金的,干不到兩年就走了,留下一攤子爛事,最後還不是你給他擦屁股?
到時候功勞是他的,黑鍋是你的,你圖什麼?"
郭文杰笑了笑,搖了搖頭:"立冬同志,你想太多了。
孫書記是什麼來頭,後面站的是誰,這些對我來說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幹的事對不對。
他幹的事是對的,是為百姓好的,我就支持。
要是他幹的事不對我就反對,就這麼簡單。"
"至於鍍金不鍍金的,"
郭文杰擺了擺手,
"就算他是來鍍金的,只要干一天實事,那也是好事。
總比那些占著茅坑不拉屎的強吧?"
趙立冬被噎得說不出話來。
他算是看出來了,郭文杰這是鐵了心了。
說什麼對的就支持,說白了就是選邊了。
也是,郭文杰沒什麼追求了,犯不著再跟孫連城對著幹。
現在干點實事,以後還能留個好名聲,何樂而不為?
趙立冬心裡暗暗罵了一句老滑頭,但臉上還得掛著笑。
"行吧,市長你有這個想法,也挺好。"
趙立冬站起身來,"那我就不打擾你了,你忙吧,我回去了。"
"不再坐會兒了?"郭文杰也站起來,客氣了一句。
"不了不了,還有事呢。"趙立冬擺了擺手,往門口走。
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下腳步,回過頭,看著郭文杰,似笑非笑地說:
"市長,有句話我不知當講不當講。"
"你說。"
郭文杰看著他。
趙立冬笑了笑,意味深長地說:"孫書記這個人,不簡單,他今天能對我下手,明天就能對你下手。
你好自為之吧。"
說完,不等郭文杰回話,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郭文杰站在原地,看著關上的門,冷笑了一聲。
這就開始挑撥離間了?
趙立冬啊趙立冬,你也就這點本事了。
他搖了搖頭,坐回辦公桌後面,拿起文件繼續看。
趙立冬的話,他不是沒往心裡去。
孫連城今天的表現,確實強勢了點,手也伸得長了點。
但是那又怎麼樣呢?
他郭文杰都快退休了,還怕什麼架空?架空就架空唄,正好清閒。
只要孫連城乾的是正事,是好事,他就支持。
至於權力不權力的,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的,有什麼好爭的?
再說了,他跟趙立冬不一樣。
趙立冬屁股底下不乾淨,所以怕孫連城,怕被查。
他郭文杰雖然也不是一點問題沒有,但大節上是過得去的,沒貪過什麼大錢,也沒跟黑惡勢力勾過結。
就算孫連城要查,也查不到他頭上來。
所以他根本不怕。
.......
孟德海從市委大樓出來後眉頭就沒舒展過,司機小周從後視鏡里瞥了一眼,見他面露沉思,
很有眼色地沒說話,平穩地把車匯入車流。
孟德海靠在椅背上,閉著眼,腦子裡翻來覆去都是今天會上的畫面。
孫連城端著保溫杯,說話悠悠地,可每一句都像刀子一樣精準地往趙立冬的權力上扎。
公安不參與拆遷、重大政法事項要匯報、重大項目集體決策、紀委全程監督……
這等於把趙立冬伸出去的手,一根根給掰了回去。
這哪是商量經濟工作,這分明是當著全體常委的面,削趙立冬的權。
可也不對啊。
孟德海暗自搖了搖頭。
前幾天孫連城單獨找他談話的時候,可不是這個樣子。
那時候孫連城跟他說,要慢,要穩,要明緊暗松,別打草驚蛇,要像釣魚一樣,等魚咬穩了再提竿。
他當時聽完還茅塞頓開,覺得孫書記真是沉得住氣,有大格局。
結果這才幾天?
常委會上直接短兵相接,鋒芒畢露,一點轉圜的餘地都不留,跟那天辦公室里語重心長的樣子判若兩人。
到底是為什麼?
是中間出了什麼變故?還是孫連城本來就是這麼計劃的,自己沒看懂?
孟德海越想越糊塗,像這種官場裡的彎彎繞、人心裏面的九曲迴腸,他總覺得差了點火候。
「局長,到局裡了。」小周的聲音輕輕響起。
孟德海回過神,「嗯」了一聲,推開車門下去。
他沒回自己的局長辦公室,轉身就往辦公樓另一側走,熟門熟路地走到副局長辦公室門口,
安長林辦公室的門虛掩著,他直接推開門走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