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連城沒有再看他們,而是把目光轉向了其他常委。
"同志們,"
他的語氣緩和了一些,但依然沉重,"今天這件事,讓我很痛心。"
"痛心的不只是一個違規審批的項目,不只是兩個犯了錯誤的幹部。
我痛心的是,在我們京海,在我們的幹部隊伍里,
居然有人膽大妄為到這種地步——置國家法律法規於不顧,置組織程序於不顧,置人民群眾的根本利益於不顧!"
"一個旅遊度假村的批文,看起來是件小事,但往深了想,這背後反映出來的問題,還小嗎?"
孫連城豎起一根手指,
"第一,我們的行政審批制度,形同虛設。規劃、國土、環保、旅遊,四道關口,道道失守。
為什麼?因為有人可以繞過制度,因為有人可以凌駕於制度之上。
制度是給普通人定的,有關係有背景的人,制度就是一張廢紙。這正常嗎?"
"第二,我們的幹部監督機制,嚴重缺位。
一個項目從立項到發施工許可證,中間經過了多少環節?多少人經手?
這麼長時間,就沒有一個人發現問題?就沒有一個人提出質疑?
是真沒發現,還是發現了不敢說、不願說?"
"第三,也是最讓我痛心的——"
孫連城的聲音低沉了下去,
"我們有些幹部,已經喪失了最基本的立場和底線。
他們不是不知道這件事有問題,他們是明知故犯!
因為打招呼的人惹不起,因為遞條子的人得罪不起,因為自己的烏紗帽比百姓的利益重要!"
"我理解,在名利場上混,誰都不容易。
誰都有三親六故,誰都有身不由己的時候。"
孫連城的語氣裡帶著幾分疲憊,
"但是,身不由己,不能成為違法亂紀的藉口!迫於壓力,不能成為放棄原則的理由!
你是黨的幹部,你頭上頂著的是國徽,你肩上扛著的是責任!
你要是連這點底線都守不住,你還當什麼幹部?你回家賣紅薯去!"
他越說越激動,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地敲著:"我孫連城來京海,不是來跟誰作對的,不是來整人的。
我就想踏踏實實幹點事,讓京海的老百姓日子過得好一點,讓京海這座城市發展得快一點。
就這麼簡單一個願望,怎麼就那麼難?啊?"
"我搞市場專項整治,有人說我太急了;
我搞經濟建設四大板塊,有人說我手伸得太長了;我定幾條紀律規矩,有人說我管得太死了。
好,這些我都認了,急也好,長也好,死也好,我都是為了工作。"
"可現在呢?"
孫連城的聲音陡然拔高,
"有人在我眼皮子底下搞這種雞鳴狗盜的勾當!繞過區政府,繞過所有職能部門,
違規審批,倒簽日期,想套取國家幾個億的補償款!
這是什麼行為?這是犯罪!是在挖黨的根!"
"我告訴你們,"
孫連城站起身來,目光掃過全場,
"這件事,沒完。"
"市計委和市建委,立刻對莽村度假村項目的所有審批文件進行全面核查,每一個環節、每一個簽字、每一個公章,都要查清楚。
紀委監委同步介入,不管涉及到誰,不管他職務多高,哪怕查到我孫連城也要一查到底,絕不姑息!"
"青華區政府,"
他看向龔開疆,
"立刻對莽村項目進行實地核查,項目有沒有動工,建了多少,誰在建,資金從哪來,全部摸清楚。
如果已經動工,立刻下達停工通知,依法依規處理。"
"市政府那邊,"
他看向郭文杰,
"對全市所有在建和待建的重點項目來一次拉網式排查,
看看還有沒有類似的違規審批、未批先建、倒簽日期的情況。發現一起,查處一起,絕不手軟!"
"還有——"
孫連城頓了頓,語氣更加嚴厲,
"從今天起,繞城高速沿線和新區開發區範圍內,所有新建、擴建、改建項目,一律暫停審批。
已經審批的,重新核查。誰敢在這個時候頂風作案,嚴懲不貸!"
他一口氣說完,胸口微微起伏。
會議室里安靜得連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
郭文杰第一個表態:"孫書記,我完全同意。
市政府立刻安排落實,今天下午就召開專題會議部署排查工作。"
方正也沉聲道:"紀委監委馬上成立專案組,錢志國和韓春明的問題,我們會依法依紀嚴肅查處。"
其他常委也紛紛表態支持。
孫連城點了點頭,最後看了一眼趙立冬:"立冬同志,你還有什麼要說的嗎?"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趙立冬身上。
趙立冬臉上的笑容已經恢復了自然,他不慌不忙地放下茶杯,慢條斯理地開口:
"孫書記批評得對,這件事確實性質惡劣,必須嚴肅查處。我完全支持市委的決定。"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錢志國和韓春明,語氣裡帶著幾分痛心:
"志國同志、春明同志,你們太讓我失望了。
作為部門一把手,怎麼能這麼沒有原則呢?回去之後好好反省,主動向組織交代問題,爭取寬大處理。"
孫連城看了他兩秒鐘,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散會。"
兩個字,乾脆利落。
常委們紛紛起身,收拾東西往外走。
錢志國和韓春明被紀委的人"請"走了,兩個人的背影佝僂著,像是一下子老了十歲。
龔開疆走在最後面,他的後背也全濕了。
直到走出會議室,被走廊里的風一吹,他才打了個寒顫,回過神來。
......
當天下午,青華區聯合工作組進駐莽村,確認項目尚未動工,當場向李有田下達停工通知書。
李有田簽完字,等工作組的車一走,回家就把李宏偉堵在了二樓。
"你給我過來!"李有田關上門,臉色鐵青,"批文的事,你都跟誰說過?"
李宏偉想裝傻:"沒、沒跟誰說啊……"
"沒跟誰說?
"李有田抄起桌上的茶杯往地上一摔,"啪"的一聲碎瓷片濺了一地,
"李響他爹你知道不知道?你是不是跟他說過批文的事?
李響是刑偵支隊長!他爹一轉臉就告訴他了,他能不往上報?"
李宏偉的臉一下子變了。
"我跟你說過多少遍,嘴嚴點!嘴嚴點!"
李有田氣得手指直哆嗦,
"批文還沒捂熱乎呢,你就滿世界嚷嚷,拉攏人心,競選村支書,你怎麼不拿個大喇叭去村口廣播?
幾個億的盤子,就因為你這張破嘴,全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