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德海坐在下面,面無表情地聽著,手裡的筆在筆記本上畫著圈。
他心裡清楚,趙立冬這話說得冠冕堂皇,實際上還是在為那些暴力拆遷、違規操作的行為開綠燈。
什麼調解優先,什麼不要動不動就走法律程序,說白了就是讓政法機關對項目建設中的違法行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第二,"
趙立冬豎起第二根手指,"要嚴厲打擊阻撓項目建設的違法犯罪行為。
對那些堵門堵路、敲詐勒索、尋釁滋事的,要堅決依法處理,絕不手軟。
要為項目建設創造一個良好的治安環境。"
這話聽起來沒問題,但在座的都是老政法了,誰聽不出裡面的門道?
什麼叫阻撓項目建設?定義權在誰手裡?還不是他趙立冬說了算。
老百姓對拆遷補償不滿意,去工地上討個說法,就可能被定性為阻撓項目建設;
企業之間因為工程款糾紛發生衝突,也可能被安上尋釁滋事的帽子。
趙立冬就是這樣,永遠把話說得滴水不漏,永遠站在服務大局的道德高地上。
你挑不出他任何毛病,但他每一句話里都藏著刀子。
"第三,"
趙立冬放下手指,語氣變得語重心長,
"政法隊伍的建設,一刻也不能放鬆。
咱們這支隊伍,總體是好的,是能打硬仗的。
但也不能否認,有極少數同志,理想信念動搖了,紀律意識淡薄了,甚至出現了這樣那樣的問題。
對這些問題,我們要堅持教育為主、懲前毖後,不要一棍子打死。
幹部培養不容易,能挽救的儘量挽救.......」
他還在滔滔不絕地講著,從隊伍建設講到信息化建設,從普法宣傳講到社區矯正,面面俱到,條理清晰。
如果不知道他底細的人,聽了這番講話,說不定還會覺得這是一位兢兢業業、恪盡職守的好領導。
趙立冬自己也覺得很正常。
這些年,他開了無數次這樣的會,講了無數次這樣的話。
每一次都平安無事,每一次都風平浪靜。在他看來,今天這個會也不會有什麼不同。
他甚至還有心情在想,等散了會,中午約誰吃個飯。
徐江那邊前兩天送了兩瓶好酒,說是從澳門帶回來的,一直沒來得及嘗。
至於莽村度假村的事,雖然錢志國和韓春明被帶走了,但趙立冬並不太擔心。
那兩個人,他了解,嘴嚴得很,不會把他供出來。
再說了,就算供出來又怎麼樣?空口無憑,沒有證據,能奈他何?
何黎明那邊也打過招呼了,省里有什麼風吹草動,何黎明會第一時間通知他。
這些年,每次有針對他的舉報或者調查,都是何黎明提前給他透消息,讓他有時間做準備、擦屁股。
這一次,應該也不會例外。
趙立冬這麼想著,心裡踏實得很。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清了清嗓子,準備講最後一部分——總結講話。
就在這時,會議室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不是輕輕推開,是直接推開。
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投向了門口。
趙立冬也停住了話頭,皺著眉頭看了過去。
他心裡有些不快——誰這麼大膽子,不敲門就直接推門進來?懂不懂規矩?
門口站著幾個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穿著深灰色夾克,表情嚴肅,眼神銳利。
他身後跟著兩個穿深色西裝的年輕人,手裡拎著公文包,面無表情。
再往後,是孫連城。
孫連城站在門口,沒有進來,只是靜靜地看著會議室里。
趙立冬的目光,先落在了那個穿深灰色夾克的男人身上。
他認識這個人——紀委的人。
而且只有紀委的人,才會有這種讓人心裡發毛的氣場。
然後,趙立冬的目光移到了孫連城身上。
孫連城站在那裡,臉上沒什麼表情,既沒有幸災樂禍,也沒有義憤填膺,就那麼平靜地看著他。
但就是那份平靜,讓趙立冬的心沉了下去。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發現自己的嗓子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那個穿深灰色夾克的男人往前走了兩步,目光在會議室里掃了一圈,最後落在了趙立冬身上。
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趙立冬同志,我是省紀委副書記陳秋風。
根據組織決定,請你跟我們走一趟,配合調查。"
會議室里,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愣住了。
市中院院長手裡的筆掉在了地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在寂靜的會議室里格外刺耳,
但他渾然不覺,只是張大了嘴,呆呆地看著門口。
市檢察院檢察長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他下意識地端起茶杯想喝口水掩飾一下,
手卻抖得厲害,茶水灑了一桌子。
孟德海坐在那裡,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仿佛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幕。
但他放在桌下的手,緊緊地攥成了拳頭。
各區縣的政法委書記和公檢法司負責人,一個個面面相覷,臉上寫滿了震驚和恐懼。
他們之中,有不少人跟趙立冬走得很近,有的甚至靠趙立冬的提拔才坐到今天的位置。
趙立冬一倒,他們的天,就塌了。
趙立冬坐在主位上,一動不動。
他的大腦一片空白。
怎麼會?
怎麼可能?
何黎明呢?何黎明為什麼沒有給他打招呼?
省里有什麼動作,何黎明每次都會提前通知他的。
這一次,為什麼沒有?
難道……何黎明也出事了?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趙立冬渾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如果何黎明也出事了,那就說明,這次的動作,比他想像的要大得多。
這不是針對他一個人的,而是針對整張網的。
那……堂哥呢?堂哥趙立春那邊,是不是也……
趙立冬不敢再想下去了。
他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灰白。
額頭上滲出了汗珠,他下意識地想去端茶杯,手卻抖得厲害,茶杯蓋在杯沿上磕得"噠噠"響。
陳秋風站在那裡,耐心地等著。
他辦過的案子多了,見過各種反應——有暴跳如雷的,有痛哭流涕的,有百般抵賴的,
也有像趙立冬這樣,瞬間被抽空了魂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