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立冬深吸一口氣,試圖讓自己鎮定下來。
他畢竟在官場上混了幾十年,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就算被紀委帶走,也不能在這麼多下屬面前失了體面。
他慢慢站起身來,動作有些僵硬,但好歹站穩了。
他看了一眼陳秋風,又看了一眼站在門口的孫連城,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
但最終,他什麼都沒說。
他只是慢慢地、慢慢地,把面前的講話稿合上,把鋼筆帽擰好,整整齊齊地放在筆記本上。
然後,他端起茶杯,把裡面剩下的半杯茶,一飲而盡。
茶水喝進嘴裡,帶著一股苦澀。
就像他此刻的心情。
放下茶杯,趙立冬整了整襯衫的領子,又拉了拉夾克的下擺,儘量讓自己看起來體面一些。
然後,他朝陳秋風點了點頭,聲音沙啞地說了一句:
"走吧。"
陳秋風側身讓開一條路,兩名紀委的幹部一左一右,跟在趙立冬身後。
趙立冬朝會議室門口走去。
他的步伐很慢,一步一步,像是踩在棉花上。
每走一步,他都能感覺到身後幾十道目光釘在他的背上。
那些目光里,有震驚,有恐懼,有幸災樂禍,也有兔死狐悲。
但他沒有回頭。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了腳步。
因為孫連城就站在門口,離他不到兩步遠。
兩個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了。
趙立冬看著孫連城。
孫連城也看著趙立冬。
幾秒鐘前,趙立冬還是京海市的三號人物,市委副書記、政法委書記,手握政法大權,呼風喚雨。
幾秒鐘後,他成了被紀委帶走的調查對象,前途盡毀,身家難保。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站在他面前。
趙立冬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點什麼。是威脅?是嘲諷?是不甘?還是認輸?
但最終,他什麼都沒說。
他只是深深地看了孫連城一眼。
那一眼裡,有太多太多的東西——有不甘,有怨恨,有不解,有絕望,
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也許是佩服?
也許吧。
孫連城來京海才幾個月,就把他趙立冬經營了十幾年的根基,連根拔起。
這份手段,這份魄力,這份隱忍,他趙立冬自愧不如。
但那又怎麼樣呢?成王敗寇,自古如此。
趙立冬收回目光,不再看孫連城,邁開步子,從孫連城身邊走了過去。
兩個人的肩膀,幾乎貼在一起。
孫連城聞到了一股淡淡的茶香,還有一絲……汗味。
他沒有動,就那麼站在門口,看著趙立冬的背影,一步一步,消失在走廊的盡頭。
身後,會議室里依然鴉雀無聲。
孫連城轉過身,走進會議室,站在主位旁邊,目光緩緩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所有人都低著頭,不敢跟他對視。
孫連城開口了,聲音平靜,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每個人的心上:
"剛才的情況,大家都看到了。
趙立冬同志涉嫌嚴重違紀違法,省紀委決定對他進行審查調查。
這是省委的決定,是省紀委的決定,市委堅決擁護、全力配合。"
他頓了頓,繼續說:"我知道,這個消息很突然,大家心裡可能有各種各樣的想法。
這很正常。
但我要強調一點——趙立冬同志的問題,是他個人的問題,不能代表整個政法隊伍。
政法系統的大多數同志,是好的,是守規矩的,是在踏踏實實幹事的。
不要因為一個人出了問題,就否定整個隊伍。"
"但是,"
孫連城的語氣加重了,
"有問題的,也不要心存僥倖。
趙立冬同志被帶走了,不代表這件事就結束了。
恰恰相反,這只是開始。
跟趙立冬有牽連的,該交代的交代,該自首的自首,組織上給你機會。
要是心存僥倖、負隅頑抗,那後果,自己掂量。"
會議室里,有人的身子開始微微發抖。
"今天這個會,先到這裡。"
孫連城最後說,"散會之後,各單位回去穩定隊伍,正常開展工作。
有什麼情況,及時向市委匯報,散會。"
說完,他轉身走出了會議室。
身後,是一片壓抑到極致的沉默。
趙立冬被帶走的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在短短一個小時之內,傳遍了京海市官場的每一個角落。
最先得到消息的,當然是參加會議的那些人。
市政法系統的頭頭腦腦們,從會議室出來之後,一個個臉色蒼白,腳步匆匆。
有人一上車就開始打電話,有人回到辦公室就關上門不出來了,還有人直接開車回了區縣,說是要穩定隊伍。
消息從政法系統蔓延出去,速度快得驚人。
市委大樓里,各個部門的人都在竊竊私語。
有人裝作不知道,埋頭幹活;有人湊在一起,壓低聲音議論;有人則開始偷偷清理自己辦公室里的東西。
市政府那邊,市長郭文杰是在趙立冬被帶走後十分鐘得到消息的。
給他打電話的是市政府秘書長王福明。
"市長,出大事了。"
王福明的聲音壓得很低,
"趙立冬書記被省紀委的人帶走了!就在政法委會議室,正在開全市政法工作推進會,陳秋風副書記親自來的,當場就把人帶走了!"
郭文杰正在批閱文件,聽到這話,手裡的筆停住了。
他沉默了幾秒鐘,然後問了一句:"孫書記在場?"
"在,孫書記親自帶紀委的人上去的。"
郭文杰"嗯"了一聲,放下筆,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他的心裡,五味雜陳。
趙立冬倒了,他一點都不意外。
從孫連城來京海的第一天起,他就知道,這兩個人之間,遲早要有一場決戰。
孫連城搞市場專項整治,他看出來了;孫連城在常委會上的作為,他看出來了;孫連城查處莽村度假村項目,他更看出來了。
每一步,都是衝著趙立冬去的。
但他沒想到,這一天來得這麼快,這麼突然。
他以為孫連城至少還要再布局半年,等把證據收集得扎紮實實,才會動手。
沒想到,孫連城居然在這個時候,直接引來了省紀委的人,一招制敵。
這說明什麼?說明孫連城那邊有人,而且不是一般的人。
郭文杰睜開眼睛,嘴角露出一絲苦笑。
他想起幾個月前,趙立冬還專門來找過他,想拉他一起對付孫連城。
當時他以"快退休了,不想摻和"為由拒絕了。
現在看來,那個決定,是他這輩子做的最正確的決定之一。
趙立冬啊趙立冬,你也終究走到了今天嗎。
郭文杰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老周嗎?我郭文杰。
你通知一下,下午兩點,召開市政府黨組擴大會議,所有副市長和各局委辦一把手參加。
議題只有一個——穩定隊伍,推進工作。"
掛了電話,郭文杰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窗外市委大院裡來來往往的車輛和人影,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京海的天,要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