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這句話,吳迪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像是放下了什麼重擔。
三年了。
他以為自己這輩子都不會跟林薇薇說這些話。
當年分手的時候,他心裡是有怨氣的——不是怨她嫌貧愛富,而是怨她連等一等、看一看的耐心都沒有。
他那時候就暗暗發誓,一定要混出個人樣來,讓她後悔。
可後來,跟著孫連城,見的人多了,經歷的事多了,他的心態也慢慢變了。
他不再恨林薇薇了。
因為他理解了,在這個現實的社會裡,每個人都有選擇自己生活的權利。
林薇薇選擇跟他分手,是她的自由;他選擇努力奮鬥,是他的追求。
兩個人只是選擇了不同的路而已,沒有誰對誰錯。
所以今天,當林薇薇問他能不能重新在一起的時候,他沒有說出那句
"當初的我你愛搭不理,現在的我你高攀不起"。
不是因為他大度,而是因為——他真的覺得沒必要了。
他的人生,已經翻開了新的一頁。京海的一切,包括林薇薇,都屬於過去的那一頁了。
翻過去了,就翻過去了。
林薇薇站在那裡,淚流滿面。
她想再說點什麼,想再爭取一下,可她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了。
她總不能說"我不在乎兩地分居"
"我不在乎圈子不同"
"我就是愛你這個人"
——連她自己都不信的話,說出來有什麼意義?
"我……"
她抽了抽鼻子,用手背擦了擦眼淚,努力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我明白了。對不起,打擾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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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打擾。"
吳迪搖了搖頭,"能再見一面,把話說開,也挺好的。
至少,我們之間,不會再有什麼遺憾了。"
"嗯。"
林薇薇點了點頭,深吸一口氣,把眼淚擦乾,
"那……祝你在漢東一切順利。"
"謝謝。"
吳迪笑了笑,"也祝你在京海,工作順利,生活幸福。"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
然後,吳迪轉過身,朝著公園門口的方向走去。
......
公示期七天,說快也快。
七天一過,中組部的正式任免文件就下來了,比孫連城預想的還要利落。
文件先到漢東省委,又從漢東省委下到京州市委,前後也就兩天功夫。
沒有什麼波折,也沒有什麼節外生枝——該走的程序都走完了,該通的氣也都通過了,
公示期里連個舉報電話都沒有,乾淨得很。
漢東省,京州市。
秋意已經很濃了,市委大院裡的梧桐葉落了一地,風一吹,打著旋兒地在柏油路面上滾。
一輛黑色的奧迪穩穩地駛進市委大門,門口的警衛"啪"地敬了個禮,車子沒減速,徑直開到了樓下。
司機下來繞到後排,拉開車門。
孫連城一隻腳先踏出來,隨後整個人從車裡鑽了出來。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夾克,裡面是件白襯衫,沒打領帶,襯衫最上面那顆扣子解開著。
腳上是一雙擦得鋥亮的黑皮鞋。
他站定之後,先抬頭看了一眼這棟熟悉又陌生的大樓。
快四年了。
上一次他正經八百地走進這棟樓,還是三四年前,他還是京州市下面一個區的"宇宙區長"。
那時候他來市委開會,會前會後連個跟常委們搭話的資格都沒有。
現在呢?
現在他是這棟樓的主人之一。
不,準確說,是這棟樓在京州這一攤事上,他是說了算的那個人。
漢東省委常委、京州市委書記。
這個頭銜,幾年前他做夢都不敢想。那時候他被李達康壓得死死的,連個位子都坐不穩,最後鬧到遞申請、撂挑子。
誰能想到,四年之後,他孫連城又回來了,而且是以這種姿態回來的?
"書記。"
身後傳來一個年輕的聲音。
孫連城回頭一看,是吳迪。
吳迪今天也換了身打扮,深灰色的夾克,白襯衫,
手裡捧著一個文件夾,另一隻手裡還拎著孫連城那個標誌性的保溫杯,
他已經不擔任孫連城的秘書了,但由於孫連城還沒有秘書,這幾天他還在跟著孫連城。
"都準備好了?"
孫連城接過保溫杯,擰開蓋子抿了一口。
"都準備好了。"
吳迪點頭,"會議室那邊,辦公室的人已經布置好了。
常委們已經到齊,列席的有各廳局負責人,一共二十多個人。
材料在您桌上放了一份,昨天晚上我又核對了一遍。"
孫連城"嗯"了一聲,沒急著上樓,反而站在樓門口,慢悠悠地又喝了一口茶。
吳迪識趣地不說話,就那麼站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
孫連城望著樓前來來往往的幹部——有夾著包匆匆走過的處長,有拿著文件夾小跑的科員,有端著茶杯慢悠悠溜達的老資格。
這些人看見他,腳步都會微微一頓,然後臉上迅速切換出一個恰到好處的表情:
微微躬身,目光下垂,嘴裡輕輕地"孫書記好"一聲,然後快步走過去。
他今天到任,滿打滿算才兩天。
第一天是報到、見面、走程序,然後回自己辦公室收拾東西,見了市委辦、市政府辦兩撥人。
第二天也就是今天上午,才算是他真正意義上在京州"坐住"的第一天。
而他上任之後要燒的第一把火,就是這場常委會。
"吳迪啊。"孫連城忽然開口。
"書記您說。"
"你說我這把火,燒得是不是有點急了?"
吳迪愣了一下。
他沒想到孫連城會問他這個問題。
他跟著孫連城三年多,太清楚這位書記的脾氣了——表面上總是一副漫不經心、好像什麼都無所謂的樣子,
實際上心裡比誰都有數。
他既然這麼問,那就不是真的在猶豫,而是在隨口一說,或者說,是在調整自己的狀態。
但吳迪還是認真想了想,才謹慎地回答:"書記,我覺得吧,急有急的道理。
您剛上任,班子裡的人都在觀望,都在摸您的底牌。
您要是一上來就溫吞水,跟誰都客客氣氣,他們反而覺得您好欺負,接下來什麼牛鬼蛇神都敢冒頭。
您今天把會一開,把話一講,把態度一亮,
他們心裡才有桿秤——哦,新來的這位書記,是什麼路數,什麼脾氣,什麼底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