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連城環顧了一圈。
人都坐定了。
吳雄飛低頭翻材料;易學習端著茶杯,目光落在面前的筆記本上;
孫海平——政法委書記,一個五十多歲的精瘦男人,臉上沒什麼表情,手指輕輕敲著桌面;
組織部長是個女同志,姓王,五十歲上下,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宣傳部長是個胖子,姓劉,臉上總帶著點笑;
常務副市長是個東北人,姓趙,嗓門大;
再往下還有統戰部長、秘書長、剩下……一張張臉,孫連城這兩天已經認得七七八八了。
他沒有急著開口。
而是端起保溫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
茶是吳迪早上剛給他泡的,溫度正好。
他一口茶下去,才感覺自己的狀態真正進入了"京州市委書記"這個角色。
然後,他放下杯子,目光從每個人臉上緩緩掃過。
那目光不銳利,也不嚴厲,就是很平靜地、一個人一個人地看過去。
被他看到的人,有的低頭翻材料,有的端起茶杯喝水,有的微微調整了一下坐姿。
會議室里很安靜,只有暖壺的塞子被輕輕塞回去的聲音。
孫連城看了一圈,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帶著一點感慨,又帶著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哎——"
他輕輕嘆了口氣,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語氣像是在拉家常,
"我剛才進來的時候,站在這會議室門口,看了一眼這張桌子,心裡頭忽然冒出一句話來。"
他頓了頓,慢悠悠地說:
"真是一代新人換舊人啊。"
會議室里的人都抬起頭,看向他。
孫連城的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
"我掐指算了算,從我當年離開京州,到現在回來,滿打滿算,四年不到。
可就是這四年不到的時間,這個常委會,已經換了一茬人了。"
他說著,目光又掃了一圈:"我走的時候,市委書記還是李達康同志。
紀委書記也不是老易你,你們幾位,那時候有的在下面當區長,
有的在省里當處長,有的可能還在跟我一樣,在哪個區縣裡當那個被人叫'宇宙區長'的角色。"
他這話一出口,會議室里有幾個人臉上露出了勉強的笑。
"可現在呢?"
孫連城攤了攤手,
"李達康同志退了。
當年的老常委,走的走,退的退,調的調。
今天坐在這張桌子周圍的,除了我這個'二進宮'的,很多都是新面孔。
我說句玩笑話——這常委會現在要是拍一張合影,
跟四年前那張合影擺一塊兒,怕是除了桌子還是那張桌子,人已經八成都對不上號了。"
他說完,自己先笑了一下。
可這笑,沒什麼笑意。
屋裡其他人也跟著乾笑了幾聲,但都是那種很克制、很官場的笑,嘴角動一動,眼神里沒什麼溫度。
孫連城的話音剛落。
坐在他右手邊的易學習,忽然點了點頭。
他沒有笑,表情很認真,甚至可以說很嚴肅。
他把手裡的茶杯輕輕放下,身子微微往前傾了傾,然後開口了。
"孫書記說得有道理。"
易學習的聲音不算大,但很沉穩,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
像是在釘子釘木板——梆、梆、梆,每一下都釘得實。
"人有進退,崗位有更替,本就是常理。"
他說,"咱們幹這一行的,誰能在一個位子上坐一輩子?組織上把你放在哪兒,你就在哪兒干;
組織上把你調走,你就收拾東西走人。
這沒什麼可感慨的,也沒什麼可唏噓的。"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
"不過——"
這兩個字一出口,他的語氣微微加重了。
"我覺得吧,咱們為官的,所謂的'常青樹'不是在位子上坐多久,而在心裡那根弦能不能一直繃住。
位子是會換的,今天你坐在這個位置上,明天可能就調走了;
可為民辦事的本分、守紀律的底線,不能隨著人事變動就松下來。"
"我在下面幹了多少年,大家可能不知道。"
易學習的語速慢了下來,
"我從鄉幹部干起,到區長、到縣委書記,再到現在的紀委書記,前前後後在基層摸爬滾打了三十年。
這三十年裡,我見過太多人——剛上任的時候,幹勁十足,發誓要為老百姓干點實事;
可坐了幾年位子,屁股坐穩了,心氣兒就變了。
有的開始琢磨自己的小九九,有的開始跟老闆們勾肩搭背,有的開始把黨紀國法當耳旁風。"
"一屆班子有一屆班子的任務。"
易學習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石頭一樣砸在桌面上,
"新人上來,是要接著幹事的,不是只看新舊更迭、只看誰上誰下。
咱們坐在這個會議室里,討論的不是誰的位子穩了、誰的腰杆硬了,
討論的是京州一千多萬人的日子怎麼過,討論的是老百姓的孩子能不能上好學校、
老人能不能看好病、上班的能不能不堵車、做買賣的能不能有個公平的環境。
這些事,跟誰當書記、誰當市長,沒關係。
跟我們這班人心裡那根弦繃不繃得住,有關係。"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然後,他的目光落在孫連城臉上,語氣緩和了一些:
"我作為市紀委,也盼著咱們這一班人,不論新老,都能經得起時間的檢驗。
不做曇花一現的幹部,不做被老百姓戳脊梁骨的幹部。
孫書記剛才說'一代新人換舊人',我覺得這話對,但還不夠完整。
我補一句——所謂的新人換舊人,換的是位子,不是初心。位子換了,初心不能換。"
說完,易學習把茶杯輕輕放下,不再言語。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鐘。
孫連城坐在主位上,臉上掛著笑,輕輕地點了點頭。
"學習同志說得不錯。"
他說,"這話,講得到位。"
他嘴上這麼說,心裡卻在暗暗咂舌。
好傢夥。
這易學習,果然是易學習。
他剛才那番感慨,說白了就是一句開場的客套話——"一代新人換舊人",
這種話在官場上說出來,本來就是個引子,後面跟著的應該是"大家要團結"
"我們要努力"之類的套話。
誰知道易學習直接把這話接過去,借著他的話頭,把一整段"為官之道"給講了出來。
而且講得是滴水不漏。
你說他是在敲打誰吧?他沒點任何人的名。
你說他是在表忠心吧?他也沒說一句"堅決擁護"。
他就是借著"常青樹"這個由頭,把自己的原則亮出來了——我易學習,不管誰當書記,我這根弦是不會松的。
誰要是想亂來,別怪我不客氣。
這話說得,軟中帶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