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走後,孫連城在辦公室里坐了一會兒。
他沒有立刻起身,而是端著保溫杯,慢悠悠地喝了兩口茶,
腦子裡把剛才跟侯亮平的對話,從頭到尾過了一遍。
侯亮平今天來,表面上是拜會,實際上是來探口風的。
他想知道高小鳳的下落,想知道自己跟高育良之間的關係到了什麼地步,想看看能不能從自己這兒打開一個缺口。
可惜,他找錯人了。
孫連城放下杯子,嘴角扯出一絲笑。
侯亮平這個人,說好聽點叫理想主義者,說難聽點就是愣頭青。
他以為只要自己站在正義這一邊,就可以無所顧忌地查任何人、辦任何案。
他以為法律是萬能的,以為只要證據確鑿,不管是誰都能拉下馬。
可他忘了一件事:在名利場上,FL只是工具,不是信仰。
你想用FL當武器,那得看你有沒有那個資格、那個背景、那個實力去揮動這把武器。
侯亮平有背景嗎?有。
鍾家的女婿,這背景夠硬了。
可鍾家再硬,能硬得過整個漢東的官場生態嗎?能硬得過那些盤根錯節的網嗎?
不能。
所以侯亮平在漢東待了三年多,一事無成。
不是他能力不行,是他根本就沒搞明白,漢東這潭水,比他想像的深得多。
孫連城搖了搖頭,把這些念頭甩出腦子。
侯亮平的事,不值得他多費心思。
現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辦。
他站起身,整了整夾克,拉開門走了出去。
臨時秘書吳迪正在外面的秘書辦公室里整理文件,看見孫連城出來,趕緊站起來:
"書記,您去哪兒?"
"去吳市長那兒坐坐。"
孫連城說,"你不用跟著,我自己去就行。"
"哎。"
吳迪應了一聲,目送孫連城走遠。
孫連城一邊走,一邊跟碰到的幹部點頭打招呼。
這些人看見他,臉上都帶著那種標準的、恭敬的笑容,嘴裡說著"孫書記好",然後側身讓路。
孫連城一一回應,但腳步沒停。
走到吳雄飛辦公室門口,他的秘書小周正坐在外面的工位上,看見孫連城過來,騰地一下就站了起來。
"孫、孫書記!"
小周顯然沒想到市委書記會親自跑過來,有些慌,
"您找市長?我這就去通報。"
"不用通報了。"
孫連城擺了擺手,"我跟雄飛同志說好了,直接進去就行。"
說完,他也不等小周反應,直接抬手敲了兩下門,然後推門進去了。
吳雄飛正在辦公桌後面看文件,聽見門響,抬起頭一看是孫連城,放下文件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哎呀,連城同志!"
吳雄飛繞出辦公桌,"怎麼親自過來了?有什麼事,打個電話我過去不就行了?"
"嗨,多大點事。"
孫連城擺了擺手,大大咧咧地走到沙發區坐下,
"我就在樓里,走兩步就到了,還用得著你跑一趟?來,坐,雄飛同志,咱倆聊聊。"
吳雄飛也在他對面的沙發上坐了下來,同時沖外面喊了一聲:
"小周,沏茶!用我那罐鐵觀音!"
"哎!"外面傳來小周的聲音。
不一會兒,小周端著兩杯茶進來,放在兩人面前的茶几上,然後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還順手帶上了門。
辦公室里就剩下他們兩個人。
孫連城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葉,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後放下杯子,看著吳雄飛。
"雄飛同志,"孫連城開口了,
"我今天過來,也沒別的事,就是想跟你了解了解情況。
我雖是京州出去的,但畢竟幾年過去了,如今我這剛到京州,兩眼一抹黑,很多事情都不清楚。
你是老京州了,情況比我熟,我得先跟你取取經。"
吳雄飛心裡明白,孫連城這是在放低姿態。
一個市委書記,主動跑到市長辦公室來取經,這本身就是一種信號:
我孫連城不是來跟你搶權的,我是來跟你合作的。
你吳雄飛是老人,我尊重你,我需要你的支持。
吳雄飛心裡頭那點因為新書記上任而產生的戒備和不安,不知不覺就消了幾分。
"連城同志太客氣了。"
吳雄飛笑了笑,"什麼取經不取經的,有什麼想了解的,直接問就是了。
我知道的,一定知無不言。"
"好。"
孫連城點了點頭,也不繞彎子了,直接切入正題,
"老吳,我問你個事,光明峰項目,現在到底是什麼情況?我聽說,這項目一直沒什麼進展?"
吳雄飛聽到光明峰三個字,臉上的笑容一下子就淡了。
他靠在沙發背上,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那口氣嘆得又長又重,像是憋了很久終於找到了出口。
"連城同志,你怎麼一上來就問這個?"
吳雄飛苦笑了一聲,"你這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啊。"
"怎麼?"
孫連城挑了挑眉,"這項目,問題很大?"
"大?"
吳雄飛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不是大,是太大了。
至於大到什麼程度?大到這幾年,沒人敢碰,沒人願意接,誰碰誰燙手。"
孫連城沒有說話,只是端著茶杯,靜靜地聽著。
他知道,吳雄飛這是要開始倒苦水了。
這種時候,不能打斷,得讓他把肚子裡的話全倒出來,才能聽到真東西。
果然,吳雄飛組織了一下語言,開始一五一十地說起來。
"連城同志,你是知道的,光明峰項目,是當年李達康同志一手抓起來的。"
吳雄飛說,"那時候,達康同志是市委書記,光明峰項目是他的'一號工程',他親自掛帥,親自督辦,誰都不敢怠慢。
丁義珍是光明區的區委書記,也是達康同志的得力幹將,光明峰項目的具體操作,全是丁義珍在跑。"
"那時候的光明峰,搞得是風生水起啊。"
吳雄飛的語氣裡帶著一絲感慨,
"幾百個億的投資,幾十上百家開發商入駐,拆遷、征地、建設,一條龍推進。
達康同志三天兩頭往光明峰跑,現場辦公,現場解決問題。那速度,那效率,在整個漢東都數得著。"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
"可誰能想到呢?丁義珍事發跑了。"
孫連城的手指在茶杯上輕輕敲了敲,沒有插話。
"丁義珍一跑,整個光明峰項目,就跟被抽了脊梁骨似的,一下子就塌了。"
吳雄飛的聲音低沉了下來,
"丁義珍是光明區的區委書記,是光明峰項目的實際操盤手。
土地出讓、招標、拆遷、融資。
哪一樣不是他經手的?他這一跑,所有的事情都成了無頭公案。"
"土地出讓合同,有沒有問題?不知道,因為經手人跑了。
招標過程,有沒有貓膩?不知道,因為審批人跑了。
拆遷補償,有沒有截留?不知道,因為負責人跑了。
銀行貸款,有沒有違規放貸?不知道,因為對接人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