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連城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這個毛貴廣,他有點印象。
當年丁義珍在光明區當區委書記的時候,毛貴廣是光明區的副區長,分管國土和規劃。
後來丁義珍跑了,毛貴廣不但沒受牽連,反而升了官,調到市里當了自然資源和規劃局的局長。
這裡頭有沒有什麼貓膩,孫連城不知道。
但他知道,這個人,對光明峰項目的土地情況,肯定是最清楚的。
因為當年那些土地出讓、規劃審批,他都是參與者,甚至可能是具體經辦人。
等會兒聽他匯報的時候,得留個心眼。
不一會兒,其他幾個人也陸續到了。
信訪局的劉局長,叫劉芳,是個女同志,四十多歲,短髮,穿著一身黑色的職業裝,臉上沒什麼表情,看著挺嚴肅。
她一進門,跟孫連城和吳雄飛打了個招呼,就安安靜靜地坐了下來,不多說一句話。
財政局的張局長,叫張民,五十出頭,瘦高個,戴著一副黑框眼鏡,說話慢條斯理的,一看就是個老財政。
他一進門,就笑著跟孫連城和吳雄飛打招呼,語氣很熱情,
但孫連城注意到,他的眼神一直在觀察自己,像是在掂量什麼。
市中級人民法院的錢院長,叫錢守正,五十六七歲,頭髮花白,穿著一件法院的制服,臉上沒什麼表情,看著很威嚴。
他話不多,進門之後點了點頭,就坐了下來,腰板挺得筆直,跟一尊雕像似的。
市檢察院的孫檢察長,叫孫明,四十多歲,是這幾個人里最年輕的。
他身材高大,面相方正,說話聲音洪亮,一看就是個雷厲風行的人。
他一進門,就大聲說:"孫書記好!吳市長好!"
孫連城看著他,笑了笑:"孫檢察長,咱們五百年前是一家啊。"
孫明哈哈一笑:"那是那是!孫書記,您有什麼指示,儘管吩咐!"
人到齊了。
吳雄飛看了看孫連城,孫連城點了點頭。
吳雄飛清了清嗓子,開口了:
"今天把大家叫來,是孫書記的意思。
孫書記剛到京州,想了解一下光明峰項目的情況。
光明峰項目,大家都知道,是咱們京州最大的項目,也是問題最多的項目。
孫書記想聽聽各方面的真實情況,大家不要有顧慮,知道什麼說什麼,有什麼問題講什麼問題。"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孫連城:"下面,請孫書記作指示。"
孫連城擺了擺手:"什麼指示不指示的,就是了解情況。
大家別緊張,就當是開個座談會,暢所欲言。"
他的目光,從每個人臉上緩緩掃過,最後落在了毛貴廣身上。
"毛局長,"
孫連城開口了,"你是自然資源和規劃局的,光明峰項目的土地情況,你最清楚。
你先說說,光明峰項目的土地,現在到底是什麼情況?"
毛貴廣聽到點他的名,身子微微一僵,但很快就恢復了正常。
他清了清嗓子,從隨身帶的公文包里拿出一沓材料,翻了翻,然後開始匯報。
"孫書記,吳市長,"
毛貴廣的聲音不高"關於光明峰項目的土地情況,我從以下幾個方面匯報。"
"第一,土地出讓情況。"
毛貴廣翻了一頁材料,"光明峰項目,總占地面積約一萬兩千畝,涉及光明區三個鄉鎮、八個行政村。
其中,已出讓土地約八千畝,未出讓土地約四千畝。
已出讓的八千畝土地中,手續齊全、完全合法的,約五千畝;
手續存在瑕疵、需要補辦的,約兩千畝;手續明顯違規、可能存在問題的,約一千畝。"
孫連城聽到這裡,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八千畝已出讓土地,有三千畝手續有問題?這個比例,可不低啊。
"第二,欠繳出讓金情況。"
毛貴廣繼續匯報,"已出讓的八千畝土地中,按合同約定,應繳土地出讓金共計約一百八十億元。
實際已繳約一百二十億元,欠繳約六十億元。
欠繳的原因,主要是丁義珍出逃後,部分開發商以'土地手續存在問題'為由,拒絕繳納剩餘出讓金;
還有部分開發商,因為資金鍊斷裂,無力繳納。"
六十億。
孫連城在心裡默念了一下這個數字。
六十個億的土地出讓金,不是小數目。
這要是能收回來,京州市的財政能鬆快不少。
"第三,地塊抵押情況。"
毛貴廣又翻了一頁,"已出讓的八千畝土地中,約有六千畝被開發商抵押給了銀行,貸款總額約兩百億元。
其中,部分地塊存在重複抵押、違規抵押的情況。
還有約一千畝土地,被法院查封,涉及多起訴訟案件。"
兩百億的貸款。
孫連城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這意味著,如果光明峰項目徹底爛尾,這兩百億的銀行貸款,就全成了壞帳。
兩百億的壞帳,對漢東省的金融系統來說,是一個巨大的衝擊。
"第四,規劃審批情況。"
毛貴廣繼續說,"光明峰項目的總體規劃,是當年丁義珍主持編制的,已經獲批。
但具體的地塊規劃、建設方案、容積率、建築密度等指標,
有一部分是丁義珍個人審批的,沒有經過正常的規劃委員會審議程序。
這些審批,是否合法有效,目前還在認定當中。"
"第五,土地紅線情況。"
毛貴廣的語氣變得謹慎了一些,
"光明峰項目用地中,有一部分涉及基本農田和生態紅線。
當年丁義珍為了推進項目,對部分土地進行了'調整',但這些調整,是否經過了省級以上國土部門的批准,目前還在核查。
如果沒有經過批准,那這些土地的使用,就是違法的。"
孫連城聽到這裡,臉色沉了下來。
基本農田、生態紅線,這可是高壓線。
丁義珍連這個都敢碰?膽子也太大了。
毛貴廣匯報完,合上材料,看著孫連城:"孫書記,土地方面的情況,大概就是這些。
具體的細節,我們局裡有更詳細的台帳,您如果需要,我可以讓人整理一份給您送過來。"
孫連城沒有立刻說話。
他端著茶杯,喝了一口,然後放下杯子,看著毛貴廣。
"毛局長,我問你一個問題。"
"孫書記您說。"毛貴廣的身子微微前傾。
"當年丁義珍在光明區當區委書記的時候,我是區長,我記得你是光明區的常務副區長,分管國土和規劃,對吧?"
毛貴廣的臉色,微微一變。
但他很快就恢復了正常,點了點頭:"是,孫書記。
那時候我確實在光明區工作,分管國土和規劃。"
"那光明峰項目的土地出讓、規劃審批,你都是參與者,對吧?"孫連城繼續問,語氣依然很平淡。
毛貴廣的額頭上,開始冒汗了。
他看了一眼吳雄飛,吳雄飛面無表情地看著他,沒有任何要幫他解圍的意思。
毛貴廣咬了咬牙,點了點頭:"是,我是參與者。
但孫書記,我只是執行者,不是決策者。
當年光明峰項目的所有重大決策,都是丁義珍同志拍板的,我只是按照他的指示,具體執行而已。"
"執行者?"
孫連城挑了挑眉,"毛局長,你是老國土了,應該知道,國土工作有國土工作的規矩。
哪些地能批,哪些地不能批,哪些程序必須走,哪些紅線不能碰,這些,你心裡應該有數吧?"
毛貴廣的汗,流得更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