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迪的笑容僵在臉上。
「你那點小心思,我還不知道?」
孫連城看著他,「你想進步,這很正常,不想當將軍的士兵不是好士兵。
我孫連城當年要是不想進步,能熬到今天這一步?
你用不著在我面前裝清高,裝過了頭,我反而看不上你。」
吳迪讓他說得臉上一陣發熱,低下頭,不敢接話。
孫連城也沒再擠兌他,身子往沙發背上一靠,語氣緩和下來:
「我今天跟你說這個,不是跟你商量,是通知你。
你的事,我已經替你安排好了。」
吳迪抬起頭。
「你先聽我把話說完。」孫連城抬手壓了壓,
「有個規矩,你應該知道,幹部履新,是不能帶原來的司機和秘書的。」
吳迪點了點頭:「知道,上面有規定,
幹部調動,身邊工作人員不能跟著調,防止形成人身依附,搞小圈子。」
「知道就好。」
孫連城說,「這個規定,是鐵規矩,誰也不能破。
我孫連城剛回漢東,多少雙眼睛盯著,多少人等著挑我的毛病。
我要是大大咧咧把你這個京海的秘書帶在身邊,安排進市委辦,明天就有人寫信告我,說我孫連城搞團團伙伙,搞獨立王國。
這個把柄,我不能給人遞,你也不能讓我遞,明白嗎?」
「明白。」吳迪低聲說。
他嘴上說明白,心裡頭卻有點不是滋味,甚至隱隱發涼。
說實話,這幾天他一直存著個念想。
他想著,自己跟了孫書記三年多,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如今書記調回漢東、高升省委常委,
怎麼著也會把他帶在身邊,安排個好位置。
哪怕不能繼續當秘書,在市委辦安排個位置,或者哪個處室掛個職,那也是平步青雲,
反正按照他的級別,放下去也不可能是一把手。
這幾天他忙前忙後,嘴上不說,心裡頭其實一直在等這句話。
現在孫連城把話說開了,不能帶。
他心裡那點熱乎氣,一下子涼了半截。
可他到底是跟過領導的人,臉上半點不敢露,只是規規矩矩地坐著,垂著眼皮,像個聽訓的小學生。
孫連城是什麼眼神?吳迪臉上那點一閃而過的失落,他看得清清楚楚。
他沒點破,反而端起保溫杯,慢悠悠地又喝了一口茶,才接著往下說。
「但是呢,」
孫連城話鋒一轉,「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我這回回京州,還是把你帶上了,
從原來工作的地方帶一個熟悉情況、用著順手的幹部過去,只要走正常調動手續,不安排在身邊當秘書,組織上是允許的。」
「你以為我為什麼非要把你帶過來?」
孫連城看著他,語氣忽然認真了些,
「你以為我是圖自己方便?我孫連城當了這麼多年幹部,什麼樣的秘書找不到?
市委辦隨便給我配一個,端茶倒水誰不會?」
「我把你帶過來,是為你考慮,你今年三十不到,還年輕。
可年輕這個東西,既是本錢,也是軟肋。
你要是留在京海,我走了,一朝天子一朝臣,你一個前任的秘書,誰還拿你當回事?
你在京海,根子不深,又沒有拿得出手的基層經歷,就憑一個秘書的出身,你以為你能立得住?」
吳迪的喉結動了動,沒說話。
「我見過太多秘書了。」
孫連城的聲音低下來,像是在說給他聽,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領導在台上的時候,一個個威風八面,走路都帶風;
領導一走,樹倒猢猻散,發配到哪個檔案室、地方志辦公室,一坐就是十幾年,頭髮坐白了都沒人問一句。
為什麼?因為他們這些年就學會了一件事:伺候人。
除了伺候人,啥也不會。
放到地方上,一個鄉都管不明白。」
「我不想讓你走這條路。」
這話說得重,吳迪坐在那兒,只覺得鼻子有點發酸。
他這會兒才算真正品過味兒來,孫書記把他帶到漢東,是要給他謀一條出路。
一條比秘書寬得多的出路。
「書記……」吳迪嗓子有點發緊,
「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很簡單。」孫連城直起腰,恢復了那副不緊不慢的樣子,
「秘書這個位子,你不能再坐了,也坐不了幾天了。
市委辦正在給我物色新秘書,人選定了,你就交接。
你呢,下基層。」
「下基層?」
「對,下基層。」孫連城說,
「我給你爭取了一個位置,臨山縣縣委副書記。」
吳迪眼睛瞪得溜圓:「書記?!」
「坐下坐下,一驚一乍的幹什麼。」孫連城皺眉。
吳迪這才意識到自己失態,趕緊又坐回去,可屁股只沾了半個沙發邊,整個人都是僵的:
「書、書記,臨山縣委副書記……那、那是副處級實職啊!我這一下子……」
「我知道,用不著你提醒。」
孫連城擺擺手,「臨山縣那個縣委副書記,任期到了,人要調回市里,位子空出來了。
過幾天,市委組織部走個程序,談話、公示、下文,你就過去上任。
一切的事情,我都已經安排好了,你不用操心,也操不上心。」
吳迪坐在那兒,他當然知道這一步意味著什麼。
他一個不到三十歲的秘書,空降到縣裡當縣委副書記,這是坐火箭都趕不上的速度。
多少幹部在正科的位子上熬到頭髮白,都摸不到副處的邊;
他三十歲不到,副處實職,還是縣委副書記這樣的位子,縣委班子裡頭三把手,分管一攤,手裡頭是實打實的權力。
更要緊的是,這是基層主官的履歷。
有了這一步,他就不再是誰誰誰的秘書了,他是當過縣領導的人。
往後再往上走,每一步都踩在實處,誰也挑不出毛病。
這份安排,分量太重了。
重到吳迪一時之間,都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半天才憋出一句:「書記,我……我怕我干不好。
我一天基層都沒待過,下去就讓我當縣委副書記,我怕……怕給您丟人。」
「怕就對了。」
孫連城看著他,緩緩說道,「不怕的人,我還不敢讓你去。
你以為縣委副書記是那麼好當的?一個縣,少則幾十萬人口,多則上百萬,
吃喝拉撒、生老病死,哪一樣不要你管?
你在我身邊三年,看的都是上面的光景,文件怎麼批、會議怎麼開、領導怎麼講話,你門兒清。
可底下是怎麼回事,一個鄉一個村是怎麼運轉的,老百姓罵街是什麼樣子,你沒見過。」
「所以讓你下去,不是讓你去當官做老爺的,是讓你去補課的。」
孫連城的語氣一點點嚴肅起來:「吳迪,你給我記住了。」
「到了臨山,頭一條,把你那身秘書氣給我收起來,別以為自己是市委書記身邊下來的,
兜里揣著尚方寶劍,到了縣裡就指手畫腳、鼻孔朝天。
我告訴你,縣裡那些人,一個個都是人精,你那點道行,在人家跟前不夠看。
你越是端著,人家越防著你,糊弄你,讓你三年下來連句真話都聽不到。
去了先當學生,後當先生,嘴要甜,手要短,腿要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