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吳迪重重地點頭,趕緊把本子又掏出來記。
「革命是塊磚,哪裡需要哪裡搬,但總結起來就五個字:為人民服務。」
孫連城看著他,「這五個字,你在我這兒寫材料寫了三年,寫得比誰都溜。
可寫在紙上容易,刻在心裡難。
到了縣裡,事情要小不少,但有些事在你這兒是小事,在人家那兒就是天塌下來的大事。
你別嫌煩,更別推。」
「是。」
「最後一條也是最要緊的一條。」
孫連城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
「守住黨紀國法這根線。」
屋子裡安靜下來。
「吳迪,你是我孫連城放出去的人。」
孫連城的聲音不高,卻像是要壓得人喘不過氣,
「你到了臨山,幹得好,是你自己的本事;幹得不好,能力不濟,那也沒什麼,誰也不是天生就會當官的,慢慢學。
可有一樣,手,給我洗乾淨。
不該拿的錢,一分都別碰;不該去的地方,一步都別邁;不該交的朋友,一個都別交。」
「你知道我這一輩子,最恨的是什麼?」
孫連城自問自答,「是貪官污吏,是那些拿著百姓給的權力,反過來扒老百姓皮的東西。
你要是在臨山管不住自己,犯到這一條上......」
他頓了頓,眼神冷了下來:
「你別指望我救你,到時候別說你是我孫連城的秘書,我第一個簽字辦你,聽明白了嗎?」
吳迪後背的汗都下來了,站起身,繃直了身子:
「書記,您放心!我吳迪要是敢在經濟上、作風上出半點問題,不用您辦,我自己沒臉來見您!」
「坐下說。」
孫連城臉色緩了緩,招手讓他坐,
「我也不是嚇唬你,你這個位子,看著風光,其實是在火上烤。
縣委副書記,分管的都是些實惠口子,求你辦事的人能從東街排到西街,
今天請你吃飯,明天給你送茶,後天就能往你兜里塞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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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少人不是壞在一開始,是壞在『就這一次』『下不為例』上頭。」
「我記住了,書記。」
吳迪這回是真往心裡去了,一筆一畫地把這幾條記在本子上,字跡都比平時重。
孫連城看著他記完,臉色才徹底和緩下來,端起茶喝了一口,語氣裡帶上了點過來人的溫和:
「還有句私房話,你也記著。
到了縣裡,別著急出政績,別想著新官上任三把火,頭三腳踢得漂亮。
你一個年輕幹部,下去最忌諱的就是這個。
先花時間,把臨山的山山水水跑一遍,把二十幾個鄉鎮的名字都叫順溜了,
把誰能幹、誰是混子、誰跟誰是一頭的,摸清楚。
情況不明,寧可不動,也別瞎動。」
「另外,跟縣委書記、縣長處好關係。」孫連城又補了一句,
「你是我放下去的,這層紙,捅破了誰都知道。
你越是這個身份,越要低調,越要懂得尊重一把手。
縣裡的工作,是縣委書記牽頭,你是副手,是協助,不是去監軍的,要擺正位置。」
吳迪一邊記一邊點頭,記到這裡,筆尖停了停,抬起頭,眼圈有點紅:
「書記,您這……比我家裡老人想得還周到,我都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
「什麼都不用說。」孫連城擺擺手,
「你把工作干好,比說什麼都強。
我孫連城用幹部,不看他嘴上抹了多少蜜,就看他手裡出了多少活。
你在臨山干出個樣子來,幾年以後,百姓提起你吳迪,豎個大拇指,
說這後生是個幹事的,那就是對我最好的報答。」
他頓了頓,又說:「真有那麼一天,你出息了,我臉上也有光,往後的路,還長著呢。」
這句話裡頭有話,吳迪品出來了,重重點頭:
「書記,我懂,我一定好好干,絕不給您丟臉。」
「行了,煽情的話就到這兒。」
孫連城最見不得這個,擺擺手,把話題一轉,臉上又恢復了那副漫不經心的樣子,
「說正事。」
吳迪趕緊把情緒收了,重新拿起筆。「你今天下班之前,辦兩件事。」
孫連城豎起兩根手指。
「頭一件,替我約一個人,山水集團的高小琴。
你通過正規渠道,聯繫山水集團那邊,就說我想請她過來,談談大風廠和光明峰的事。
時間定在明天上午,地點就定在市委的小會客室。
注意,是請,不是傳喚,話說客氣點,把禮數做周全。
人家是企業家,不是犯人,別弄得跟雙規談話似的。」
「是。」
吳迪飛快地記,「山水集團,高小琴,明天上午,小會客室。」
「第二件,」
孫連城接著說,「通知市委辦公室主任薛鵬,光明區區委書記朱波明天一塊兒到場。」
吳迪記完,忍不住問了一句:
「書記,見一個企業老闆,怎麼還把薛主任和朱書記都叫上?是要開現場會?」
孫連城看了他一眼:「你跟了我三年,這個道理還要問我?」
吳迪腦子一轉,馬上反應過來,可嘴上還是說不利索:
「您是說……避嫌?」
「算你還沒糊塗到家。」
孫連城點了點頭,
「高小琴是什麼人?山水集團是什麼底子?大風廠的案子現在是個什麼狀態?這些你多少都知道一點。
我一個市委書記,單獨跟這麼一個敏感人物,關起門來一對一地談,談什麼?
誰知道你們談了什麼?傳出去,我說我在談工作、談安置費,有人信嗎?」
「今天談的是工作,明天就有人傳我孫連城跟山水集團私下勾兌、利益輸送。
三人成虎,眾口鑠金,這種事,我見得太多了。」
孫連城的語氣平淡,可道理講得很硬,「所以必須有第三方在場
。薛鵬是市委辦主任,管記錄、管會務,他在場,這場談話就是公事,有台帳;
朱波是光明區委書記,大風廠就在他的地面上,他是屬地負責人,理應到場,也能當場對質、當場表態。
有他們倆在,再加上高小琴那邊的人,這場會面就擺在了桌面上,乾乾淨淨,誰也挑不出毛病。」
「這是原則問題。」
孫連城特意加重了這四個字,「越是敏感的事,越要辦得敞亮。
背地裡的話一句不說,私下裡的面一次不見。
我們當領導的,身子正,還要影子正;不光要正,還得讓所有人都看得見你正。
這個道理,你到了臨山,一樣用得上。」
吳迪聽得心服口服,把這幾句話原原本本記下來,感慨道:
「書記,您這又是給我上了一課。」
「課有的是,夠你學一輩子。」
孫連城端起保溫杯,發現茶涼了,皺了皺眉,「去,給我續點熱水。」
「哎!」吳迪趕緊起身,雙手接過保溫杯,輕手輕腳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