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題就出在這百分之四十上。」
孫連城的聲音沉了下來,
「蔡成功為了借這筆錢,瞞著全廠職工,偽造了職工持股會的授權委託書,偽造了工人的簽名,
把他自己那百分之六十,連同工人的百分之四十,一塊兒打包質押給了你們山水集團。
一千多號工人,從頭到尾,不知情,沒簽字,沒摁一個手印。」
他看著鄭懷遠:「鄭總監,我請教你一個法律問題。
蔡成功一個人,有沒有權力替全廠一千多號職工,處分他們名下的股權?」
鄭懷遠的臉色有點發白。
他是吃法律飯的,這個問題的答案,他比誰都清楚。
可他不能答,至少不能當著孫連城的面痛痛快快地答,答了,就等於認了山水集團的死穴。
「孫書記,」
鄭懷遠斟酌著詞句,「這個問題,要結合當時的具體材料來看。
我方當時審查了蔡成功提供的授權文件,那些文件在形式上是齊備的,有公章,有簽字……」
「形式上齊備,實質上是偽造的。」
孫連城一擺手,打斷了他,
「這個後來查清楚了,簽名是假的,授權是假的,工人根本不知道。
鄭總監,咱們都是明白人,就別拿『形式審查』四個字搪塞了,
一個人,拿著偽造的授權,把別人的財產拿去抵押,這個抵押,對財產的真正主人,有沒有約束力?」
鄭懷遠沒說話。
「我替你說了吧。」
孫連城收回目光,「沒有。
蔡成功這叫無權處分。
工人是獨立的股東,股權是工人的合法財產,受法律保護,蔡成功不是工人的爹,他沒有資格替工人做主。
他偽造簽名、偽造授權,把工人的股權拿去質押,這部分質押,對工人完全無效。
哪怕你們合同上寫得天花亂墜,哪怕工人一個字都不認識,
只要工人沒簽字、不知情,法律上,你就動不了人家這百分之四十。」
這番話,說得斬釘截鐵,屋裡沒人吭聲。
薛鵬記得飛快,筆尖沙沙作響。
孫連城卻沒給他們喘息的工夫,目光重新落回高小琴臉上。
「那麼問題來了。」
他一字一頓,
「蔡成功拿出來的授權是真是假,一千多號工人到底知不知情、簽沒簽字,
高總,你山水集團當初做這筆生意的時候,是真不知情、被蔡成功蒙在鼓裡的善意一方,
還是心裡頭跟明鏡似的,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將錯就錯?」
「這一點,」
孫連城盯著她的眼睛,「你自己心裡是有數的。」
這一句話,輕飄飄的,卻比拍桌子還重。
高小琴的眼神,幾不可察地閃了一下。
她當然有數。
當年那筆生意是怎麼回事,她比誰都清楚。
可她能認嗎?
認了,就是明知授權有假還惡意受讓,「善意第三人」這層最後的護身符,當場就碎了。
「孫書記,」
高小琴穩住心神,緩緩開口,聲音也冷了幾分,
「您這是欲加之罪了。
我們是企業,不是公安局,沒有偵查權。
蔡成功是法人代表,他遞過來的文件,蓋著大紅公章,手續齊全,我們有什麼理由、又有什麼能力去懷疑它是假的?
難道每做一筆生意,我們還得把對方公司上千號員工挨個問一遍,問人家同不同意?
要都這麼做生意,市場經濟還搞不搞了?」
「說得好。」
孫連城點點頭,居然又贊了一句,
「市場經濟,講究的就是這個。
可高總,咱們今天關起門來說句不外傳的話,你信不信,這話拿到法庭上,法官未必信;
拿到工人們面前,工人更不信。
一千多號人,連個開會的影子都沒有,股權就沒了,
你說你完全不知情、是善意的,這話糊弄外行可以,糊弄不過去。」
他頓了頓,又擺了擺手:「當然了,今天這個場合,不是法庭,我也不是法官。
你山水集團到底善不善意,這個定性,將來由再審法院去判,我說了不算,你說了也不算。」
「至於其他那些事,」
孫連城靠回椅背上,語氣淡淡,
「什麼五千萬過橋款,日息千分之四,年化一百四十六的高利貸;
什麼合同里直接約定到期不還、股權直接歸你們山水所有,明晃晃的流質條款;
什麼陳清泉一個副院長,收了好處,簡易程序快審快判,繞過拍賣程序直接把股權判給你們……
這些,我今天就不細說了。」
他一口氣點了三樣,每一樣都是要命的窟窿,然後輕描淡寫地一句「不細說了」。
可越是不細說,這三樣東西砸在高小琴心口,就越沉。
因為她知道,孫連城不是不知道,他是知道得太清楚了。
他不細說,不是沒詞,是留著餘地,今天我給你臉面,不把你的底褲當眾扒下來;
可你要是不識抬舉,這些東西,隨時能一樣一樣擺到檯面上。
這是敲山震虎。
高小琴沉默了好一會兒。
鄭懷遠低著頭,假裝在看材料,額角卻沁出了細汗。
過了大約半分鐘,高小琴忽然抬起頭,臉上重新浮起笑容,只是那笑容裡頭,多了一絲鋒芒。
「孫書記,」
高小秦慢悠悠地說,「您這一番話,引經據典,法理講得頭頭是道。
我一個做生意的,說不過您。
可我怎麼聽著,您這話……不像是在跟我商量,倒像是在威脅我呢?」
她身子微微往前一傾。
「您手裡有權,一句話能讓法院再審,一句話能讓稅務局上門,一句話能讓我們山水集團在京州寸步難行。
這些,我都懂。」
高小琴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可我也想提醒孫書記一句,現在不是十年前了。
民營企業的合法產權,受法律保護,上面三令五申,要保護企業家,要優化營商環境。
您今天要是憑著手裡的權,逼著我們山水集團把合法持有的股權吐出來,
這筆帳,將來要是有人翻起來,
孫書記,您就不怕落一個『破壞營商環境、侵吞民企資產』的名聲嗎?」
這是以攻為守。
高小琴心裡清楚,硬碰法理,她碰不過;
她唯一的籌碼,就是孫連城的身份和他的前途。
你不是要往上走嗎?那你就得愛惜羽毛,就不敢落下「欺壓民企」的話柄。
我把這個風險擺到你面前,看你還敢不敢硬來。
朱波在旁邊聽得手心都冒汗了。
這話已經近乎攤牌了,他偷偷看孫連城,心想到了這個份上,孫書記總該動怒了吧?
誰知孫連城反而笑了。
他笑得很平和,甚至還帶著點欣賞的意思,像是老師看著一個答出了難題的學生。
「高總,你誤會了。」
孫連城緩緩說道,「我今天請你來,一不是來威脅你的,二不是來奪你產業的。
我要是想整你,用不著坐在這兒跟你費這口舌,你說得對,
我真想動山水集團,有的是辦法,何必跟你談?」
「我今天坐在這裡,跟你一句一句地講道理、擺法理,恰恰是因為我不想以勢壓人。」
孫連城的語氣很誠懇,「我要是仗勢欺人,我還跟你談什麼?
我直接讓法院把案子翻了,把股權凍結了,不就完了?可我沒有。
為什麼?因為我孫連城心裡頭裝著兩樣東西,一頭是工人的死活,一頭是你們企業的合法權益。
這兩頭,我都得顧著。逼死一個山水集團,對我有什麼好處?
京州少一個納稅大戶,多一堆爛尾樓,工人還是沒飯吃。我圖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