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番話,軟硬兼施,把高小琴的攻勢輕輕巧巧地化解了。
你說我威脅你?我要是想威脅,何必跟你談?
我跟你談,正是尊重你、給你出路。
高小琴一時無言。
孫連城看著她,決定再添一把火。
他話鋒一轉,語氣放緩,像是朋友之間推心置腹。
「高總,你山水集團死死攥著大風廠這筆股權,圖什麼?
別跟我說是圖那個破服裝廠,大風廠那些廠房、那些縫紉機,值幾個錢?
你我心裡都清楚,你圖的是那塊地。」
「那塊地,劃在光明峰的規劃裡頭,當年是要拆了廠房、搞開發的。
地一升值,寸土寸金,你這筆股權才值錢。
我說得對不對?」
高小琴沒否認,也沒法否認,這是明擺著的事。
「可你現在睜開眼睛看看,」
孫連城一攤手,語氣裡帶上了幾分感慨,
「光明峰眼下是個什麼局面?丁義珍跑了,李達康走了,投資商撤了一大半,
土地出讓金欠著六十億,銀行貸款懸著兩百億,二百多起官司壓著,一百多條腐敗線索查著。
這個項目,說句不好聽的,眼看就要黃了。」
「項目一黃,規劃就是一張廢紙,地還是那塊地,廠房還是那些破廠房,半毛錢都變不了現。」
孫連城盯著她,「你手裡這筆股權,說白了,就是一張兌不了現的白條。
你攥著它,一年,兩年,三年,光明峰一天不重啟,它就一天不值錢,
還得天天替大風廠背著一千多號工人的怨氣、一百多趟上訪的雷。
高總,你是個精明的生意人,你算算帳,攥著這麼一塊燙手山芋,圖什麼呢?」
「為什麼就不能痛痛快快,把這塊地、這筆股權,還給大風廠,還給工人呢?」
這一番話,是真正戳到了實處。
高小琴的表情,終於有了一絲鬆動。
她沉默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的邊沿,心裡頭在飛快地算帳。
孫連城說的,她不是沒想過。
這幾年,光明峰爛在那兒,山水集團壓在大風廠上的資金,就跟凍住了一樣,一分錢的回報都見不著。
集團內部,股東們早就有怨言了,說高小琴當年一意孤行,
吞下大風廠,結果吞進來一塊嚼不動、咽不下、吐不出的硬骨頭,活活把集團的現金流拖垮了一塊。
可鬆動歸鬆動,讓她就這麼鬆口,那是萬萬不能的。
「孫書記,您說的,都有道理。」
高小琴緩緩開口,字斟句酌,
「光明峰不景氣,這個我承認,我們山水集團這些年也確實被拖累得不輕。
可我還是那句話,生意是生意,感情是感情。」
她抬起頭,看著孫連城。
「光明峰會不會黃,那是另一回事。
我只認一條:有孫書記您在,我相信光明峰黃不了。
您剛上任,三把火還沒燒,我看得出來,您是真想幹事、也真能幹成事的人。
這塊地放在您的規劃裡頭,將來總有升值的一天。
我現在要是鬆了手,將來光明峰起來了,我找誰哭去?」
這頂高帽送得又准又舒服,可孫連城沒接。
「再說了,」
高小琴話鋒一轉,終於亮出了自己的底,
「這筆股權,是大風廠的老闆蔡成功,拿了我們山水集團五千萬真金白銀之後,抵押給我們的。
白紙黑字,有借據,有合同。
就算職工那百分之四十有爭議,蔡成功自己那百分之六十,總沒得說了吧?
那是他個人的股份,他自己簽的字,總不能也是偽造的吧?」
「孫書記,您替我算算這筆帳。」
高小琴的聲音里,帶上了一絲苦笑,
「五千萬的借款,打了水漂;三千五百萬的安置費,我們出了,被蔡成功還了債;
再加上這幾年為了這塊地,打官司、養團隊、應付各種檢查,前前後後又砸進去不少。
您現在讓我把股權還回去,那我山水集團,里外里就是八千多萬的虧空,血本無歸。」
「八千多萬啊,孫書記。」
她攤著手,眼神里是實打實的為難,
「我不是一個人,我上頭有董事會,下頭有幾千號員工,背後還有大大小小的股東。
我高小琴的臉,不值八千萬;可這八千萬的虧空,我沒法跟股東交代。
我要是今天坐在這兒,一拍腦袋,八千萬不要了,回頭董事會就能把我給免了。
孫書記,您是一把手,您應該最能體諒當家的不容易。」
這話說得入情入理,軟中帶硬。
我不是不給你面子,我是真有難處;
你逼我,就是逼山水集團幾千號人,就是逼我的股東。
談判,到了最較勁的關口。
孫連城靠在椅背上,沒有立刻說話。
他端起保溫杯,卻沒有喝,只是用杯蓋輕輕撥著浮起來的茶葉,一下,又一下。
屋裡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高小琴這一番話,把球又踢了回來,而且踢得有理有據,現在,就看這位新書記,怎麼接了。
撥了五六下茶葉,孫連城終於放下杯子,抬起頭,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
「好。」
他說,「高總既然把帳算到這個份上了,那我也退一步。」
高小琴的心,提了起來。
「咱們國人辦事,講究一個各退一步,海闊天空。」
孫連城看著她,緩緩說道,「你說八千多萬的虧空,沒法跟股東交代;
我說一千多號工人的死活,沒法跟老百姓交代。
你有你的難處,我有我的難處。
這麼僵著,對誰都沒好處。」
「那我提個折中方案,你聽聽。」
他豎起手掌,在桌子中間,像是切西瓜一樣,比劃了一下。
「你們山水集團,前後砸進去的那八千多萬,五千萬的借款,三千五百萬的安置費,
雜七雜八的,我都給你算上,這筆錢,我不讓你白花。蔡
成功自己手裡,不是還有百分之六十的股權嗎?
這百分之六十,是他個人的,是他自己簽的字、按的手印,沒什麼爭議。
我看,就用這百分之六十,抵你們山水集團那八千多萬的債務。」
「也就是說,蔡成功那百分之六十,歸你們山水集團,你們愛怎麼處置怎麼處置,
將來光明峰真起來了,這部分的升值,也全是你們的。」
孫連城頓了頓,目光直直地看著高小琴。
「但是,屬於全廠職工的那百分之四十,你們山水集團,得乾乾淨淨地還給大風廠的工人。」
「這是我的底線。」
「百分之六十歸我們,百分之四十還回去?」
高小琴重複了一遍這個方案,幾乎沒有任何猶豫,就搖了搖頭。
「孫書記,恕我直言,這個方案,我沒法答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