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身子往椅背上一靠,臉上那點動容收了起來,重新變回了那個滴水不漏的山水集團老總。
「您是算大帳的人,我給您算筆細帳,您就明白我為什麼不答應了。」
高小琴豎起一根手指,「大風廠這塊地,值錢在什麼地方?
不在於它是個完整的廠子,而在於它是光明峰規劃里一整塊地。
整塊地,能統一規劃、統一開發、統一出讓,那才叫寸土寸金。
可一旦切成兩半,我們拿百分之六十,工人持股會拿百分之四十,這塊地就碎了。」
「您想想,將來光明峰真重啟了,要開發這塊地,是我們山水集團說了算,
還是那一千多號工人說了算?工人一人一個主意,
今天張三想蓋樓,明天李四想分錢,後天持股會改選,新上來的人不認舊帳……
我們手裡那百分之六十,就是個擺設,開發動不了,轉讓沒人要,活活困死在裡頭。」
她又豎起第二根手指:「再說價值。
百分之六十的股權,聽著是大頭,可對應的是八千多萬的窟窿。
孫書記,您也是懂經濟的,當年那塊地估值多少,現在爛尾了又值多少?
就算將來能起來,我們這百分之六十,刨掉八千萬的本金、這些年的資金成本、打官司的錢、通貨膨脹,還能剩幾個?
而工人那百分之四十呢,白紙一張拿回去,沒掏一分錢,坐等地價上漲,淨賺。
孫書記,這帳要是這麼算,天底下還有公道嗎?
我們山水集團,不成了給大風廠白打工的了?」
「還有第三條。」
高小琴的聲音沉穩下來,「這個口子,我不能開。
今天大風廠鬧一鬧,政府一協調,我讓百分之四十;
明天別的廠子有樣學樣,也抱著被子去上訪,我是不是還得讓?
山水集團在漢東不是只有大風廠一個項目。
我今天在這兒鬆了這個口,往後就守不住任何一條線了。
孫書記,您得替我這個當家人想想。」
三條理由,一條比一條紮實。
鄭懷遠在旁邊聽得暗暗點頭,趕緊把這幾條飛快地記下來,像是生怕漏了一個字。
有了這番話打底,他的腰杆也硬了些,跟著補了一句:
「孫書記,從法律角度,高董事長說的風險是客觀存在的。
共有產權、尤其是和人數眾多的職工持股會共有,在後續開發、表決、處置上,確實存在極大的不確定性。
我們的意見是,股權問題最好等法院再審判決出來之後,依據生效判決再行協商,
現在談分割,於法無據,也容易留下後遺症。」
這就是緩兵之計了,就是拖。
拖到再審判決,拖到天荒地老,拖到孫連城這股勁兒過去了,這事也就黃了。
朱波在旁邊聽得直皺眉,忍不住插了一句:
「高總,鄭總監,你們這就有點不講理了。
再審判決要是山水集團積極配合、主動讓步,能是現在這個進度?
我聽法院的同志講,這三年,你們這邊今天提一個管轄異議,明天申請一個鑑定,後天又要求補充證據,
程序上的手段用了個遍,一個再審案子,愣是讓你們拖了三年還沒判。
你們現在又說等判決,這不是拿判決當擋箭牌嗎?」
「朱書記這話我不認同。」
鄭懷遠不慌不忙,「依法行使訴訟權利,是法律賦予當事人的權利,怎麼能叫拖?
要是我們有理,自然不需要這些程序;
正因為我們覺得冤,才要在法律框架內把該走的程序走足。這恰恰是尊重司法。」
「你——」朱波還要爭辯。
「老朱。」
孫連城抬手壓了壓,沒讓他繼續,
「鄭總監說的也不算錯,打官司嘛,程序上的事,人家有權用。
咱們今天不是來辯論程序的。」
他嘴上這麼說,心裡頭卻跟明鏡似的。
高小琴這三條理由,聽著無懈可擊,其實核心就一條:
她不信光明峰能起來,可她又捨不得徹底放棄這塊地,於是寧可僵著、拖著,拿百分之六十當雞肋,
也不願意現在就把百分之四十吐出來,落個雞飛蛋打。
她在賭。
賭光明峰還有翻盤的一天,賭自己能熬到那一天,
賭孫連城跟前面幾任書記一樣,雷聲大雨點小,最後不了了之。
要破這個局,光講道理沒用了,光算帳也沒用了。道理她比你懂,帳她比你精。
得換一樣東西。
得觸到她心裡頭最軟、也最不能對外人言的那個地方。
孫連城沉默了。
他端起保溫杯,發現杯子裡的水見了底,薛鵬眼疾手快,提起暖壺要給他續上,他擺了擺手,示意不用。
會議室里安靜了好一陣。
高小琴端坐著,等著孫連城的下文。
她自認為這三條理由擺出來,已經把所有的路都堵死了,
接下來,無非是孫連城再抬一抬價、施一施壓,她再一點一點地磨,磨到雙方都能接受的位置,
比如讓山水集團象徵性地拿出幾百萬安撫工人,股權的事維持現狀。這是她預想中最好的結果。
然而,孫連城開口說的第一句話,就完全出乎了她的意料。
「高總,」
孫連城沒有再看材料,也沒有再算帳,而是抬起眼,目光平靜地看著她,忽然問了一句,
「祁同偉這個人,你怎麼看?」
高小琴的臉色瞬間就變了,不是那種官場人物訓練有素的、可以控制的變臉,
她的瞳孔驟然收縮,呼吸一滯,放在桌下的那隻手一下子攥緊了。
祁同偉。
這三個字,是她這輩子最大的禁忌,最深的傷口,
也是她在無數個深夜裡,一個人咬著被角不敢哭出聲的緣由。
這個人死了三年了。
三年裡,漢東官場上,人人避之唯恐不及。
他的名字成了一個符號,一個罪人的符號,一個反腐警示教育片裡的反面典型,一個被釘在恥辱柱上的人。
沒人敢在她面前提這三個字,就像沒人敢在一座新墳邊上,大聲喊出死者的名字。
而現在,孫連城在這樣一場談判桌上,在這樣一個節骨眼上,輕描淡寫地,把這個名字,拋了出來。
「孫書記!」
鄭懷遠也慌了,下意識地出聲,像是要阻攔什麼,
「祁、祁同偉是已經伏法的犯罪分子,跟我們今天談的事情,恐怕沒有關係吧……」
「有沒有關係,聽我說完。」
孫連城沒看鄭懷遠,目光始終落在高小琴臉上,語氣平靜得近乎溫和,
「高總,我沒有別的意思。我只是忽然想起一件舊事,想講給你聽聽。」
高小琴沒有說話。
她覺得自己的喉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了,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她只能死死地盯著孫連城,眼睛一眨不眨,生怕錯過他接下來要說的每一個字。
「那是幾年前的事了。」
孫連城緩緩說道,聲音放得很慢,
「那時候我被閒置在家,祁同偉和我見了一面,我們聊起了大風廠的事。
我說那一千多號人,大半輩子的身家都在廠子裡,廠子一沒,他們就得喝西北風;
我說這事辦得缺德,要遭報應。」
會議室里,落針可聞。
「我說完,以為他要反駁我,或者打個哈哈就過去了。」
孫連城的聲音低下來,
「可他沒有,他在那兒坐了很久,然後,他忽然開口說了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