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諦就這般和李黎在江邊的小茶攤待上了一整日。
他雖時日無多，但卻一點不急。
在入夜時分望諦忽然打了個大大的哈欠，就連眼神都變得莫名疲憊，但他臉上卻浮現出笑意。
「精衰而竭……我想，我需要休息一下了。」
望諦走至江岸，隨意找了處軟和的地面便躺上去休息，更是用一種近乎誇張的速度入眠。
李黎就守在望諦身旁靜靜的看著。
看著望諦入眠之後還沒過十息時間，便忽然在一陣急促的喘息聲中睜眼醒來。
他甦醒後頗為困惑的看著天空，又轉過頭看了一眼李黎。
「李黎，你知道該如何休眠嗎？就是睡覺。」
「這是本能，而且你看上去並非是無法入眠，而是身體已經遺忘了該如何休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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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人或許是不需要睡眠的，所以他們退化掉了休眠功能，但這種退化似乎並不徹底，他們依舊留有著曾經還是普通生命時的本能。
「遺忘嗎？我們很是畏懼衰亡，我們傾向於選擇無衰而亡，原本來說我應該將力量完全釋放出去就此消散，但我決定直面五衰，沒想到這第一步精衰而竭就可能要走我這條殘命。」
望諦此刻身體都在微微發抖，那種窒息感是他此生第一次感觸，他已經不知道接下來要怎麼做了。
他很困。
反覆入眠，反覆驚醒。
然後再也醒不過來，這就是他的末路。
「你躺下繼續休息吧，我來輔助你進行呼吸。」
李黎走上前去將手放到望諦的胸前，又將手指放在他的鼻尖上推入靈氣與空氣。
「這個力度如何？」
「很好，謝謝。」
「不謝。」
話畢，望諦那困到快要睜不開的眼睛再一次閉上，李黎就這麼幫助著他呼吸，不知為何，面對這生存意義上的大敵，李黎對望諦這個天人個體倒是生不出什麼怨恨。
或許是因為望諦是一個挑戰者吧。
對方挑戰了天人的權威，挑戰了天人都畏懼之物，他沒有選擇天人們那高高在上的尊嚴死，而是要體會凡人之死。
但卻就連睡眠時的自主呼吸都做不到。
直至第二日清晨，日出時分望諦轉醒，他睜開眼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太陽，而是李黎那張冷漠的臉。
說實話……
挺怪異的。
這不應該是受刑者和行刑人的關係，更像是那種朋友之間的互幫互助，李黎在幫助他完成遺願。
「我體驗到了……」
「體驗到了什麼是夢。」
「無知，無明，心神蒙塵在虛妄之中，令我恐懼卻也莫名美妙，我夢到了難忘之物，再見到了本以為再也見不到的人，當然也夢見了此生所憎惡之物。」
「凡人之夢，何等天賜。」
望諦眼眶微微帶淚，李黎不知道他夢到了什麼，但對於不會做夢的天人而言，哪怕是噩夢恐怕也是新奇的事物吧。
「恭喜你，做了人生中的第一場夢。」
「嗯……可嘆卻是在這將亡之時。」
望諦低下頭又細細品味了一番夢境，然後才抬起頭迎著陽光站起來，朝霞之下他的身影很是單薄，邁開腿走路的時候甚至一下子沒站穩就快要摔倒，是李黎及時出手扶住了他。
「謝了。」
「不謝，你現在狀態還好嗎？」
「只是有些不習慣罷了，等會就好……」
如此數十分鐘之後，望諦恢復了行動能力，又叫上李黎說他想去城裡逛逛，李黎自然是同意了。
只不過今日的望諦和昨日比起來差距太大了。
大到李黎感覺自己一劍就能殺瞭望諦。
這便是天人衰竭之後的樣子嗎？一旦入衰，便再不復昔日尊榮，成為軟弱可欺之物，成為曾經自己眼中的螻蟻。
怪不得天人們在極境升華之後都會求死。
畢竟怎麼都是死，當然希望帶著尊榮而死，可望諦就是讓李黎親眼見到了天人不堪的樣子。
李黎見狀也沒有折辱望諦的意思，他在路邊等來了一輛空馬車之後付過錢財與望諦一起坐了進去。
馬車上望諦安安靜靜的透過小窗欣賞著外界的風貌。
他的視野從沒有這麼低過，從沒有這麼慢過。
但也正因為如此才見到了更多。
一個時辰後。
滿帶著朝氣的凡人市井之中，販夫走卒匆忙走過，喧鬧的吆喝聲讓望諦感覺一切都是那麼的新鮮。
望諦走至一處賣包子小面的攤位前時更是莫名有些走不動道。
他感覺到了飢餓。
其實從睡醒的時候就感覺到了，那種飢餓感就如洪荒猛獸一般，只感覺體內莫名酸楚不斷傳來無法忍受的痛。
「餓了？吃點東西？」
「好！」
望諦果斷點頭，而後興奮的坐到空位上滿懷期待的盯著李黎。
「來兩籠包子，再來兩碗面。」
「好嘞！」
包子鋪掌柜馬上開始做活，不一會就把香噴噴的包子和面端到了桌上，望諦見東西到了，也不管燙不燙伸手就抓，抓著就往嘴裡塞，就像是幾百年沒吃過飯那樣。
當然……
李黎也察覺到幾百年沒吃過飯或許對望諦而言並非比喻，而是陳述事實。
望諦就這麼吃得一邊燙嘴吐舌，一邊卻還是不斷進食。
「望諦前輩，這是你第一次感覺到餓？」
「嗯，這是氣衰之兆，再不能以天地之氣為食，無法吞風飲露，需進食塵世污濁，我曾經也對於進食這一行為不屑一顧，但我沒想到進食竟也是這般的……這般的……」
望諦似乎找不到該如何形容自己的感覺，說到一半不知詞，還要伸手抓起包子再吃一口，吧唧吧唧的咀嚼著一看就吃得很香。
那位包子鋪老闆倒是笑看著望諦，雖然望諦有些不雅，但能吃得這麼高興就是對手藝人最好的誇讚。
李黎當然也吃了，還別說，雖然沒有科技狠活，但那種自然食材的原香發揮得很不錯，這包子鋪的掌柜還是有點本事的。
「幸福。」
「嗯？」
望諦吃著吃著忽然抬起頭看向李黎。
「你想形容的感覺應該是幸福，作為生靈，吃飽便是最本能的幸福。」
「你們是天。」
「而民以食為天。」
李黎這番話一出，望諦似有所悟，進食的動作都慢了很多，不再狼吞虎咽開始細細品味吃東西的那種原始幸福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