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今夜天色昏沉不見星月。
望諦也在睡夢中迎來了自己的第三次衰竭。
繼精竭氣盡之後的神散。
到這一步，入眠之後的望諦哪怕窒息都不會被驚醒了，求生本能都開始消亡再無法向神魂發出警告。
甚至於……
這種睡眠本身就是一種死。
因為不止是無法呼吸，就連心臟都會停跳。
李黎得一邊給望諦供靈一邊幫忙心肺復甦，才能勉強吊住望諦這條殘命。
同時李黎自己還有傷在身，還要清理一路跑來的痕跡防止被人追蹤，這就使得今夜異常難熬。
所幸直至日出也沒有歹人追來，看來之前他強勢爆發一劍斬殺三金丹的行為還是震懾住了不少人。
只是望諦這一覺睡得十分的久，到了日上三竿之時才慢悠悠的轉醒，甚至甦醒之後眼中還露出了疑惑之色，慢慢坐起來像個傻子一樣打量四周。
「我……是……何？」
「我……」
他上看下看左顧右盼，沉眠了無數歲月的神經連接再一次亮起光斑，替代幾乎死機的神魂代償運轉，將磅礴的記憶只能挑出些許深刻場面再讀取。
就這麼過了快一個時辰，他才想起自己姓甚名誰來自哪裡。
「這就是神散的感覺嗎……」
「我或許已經死在昨夜了，我已失去真我唯一……」
「現在的我，大概只是殘魂的一縷留影吧。」
望諦感覺不到自己的神魂了，他認為自己已經死了，他的思考速度慢得可怕，隨便一個念頭都要耗費很久才能得出結論。
「望諦，你依舊是你，神魂只是思緒的承載之物，並非是思緒本身。」
「所以你認為思緒才是真我？」
「是的。」
「也罷……那我就還是我吧。」
望諦很快就想通了，糾結這些沒有意義，他已經無法再用習以為常的靈神之識去辨識世界，只剩下最基本的五感，但這種愚鈍卻也讓他聽清了往日裡被他忽視的各種聲音。
蟲鳴鳥叫，高山流水，還有風吹過樹葉的聲音，以及陽光透過樹葉照在大地之上的斑駁樹影。
天地天地。
有的不止是天，還有地上的一切。
「望諦前輩，今日我們又做什麼？」
李黎詢問望諦怎麼安排這一天，今日目前已經過半，望諦低下頭仔細的思考一番後決定就這麼順其自然的過。
「就在這山野間過吧。」
說罷，他起身走到一旁本想摘走一朵花，但最終卻並未那麼做，而是主動俯下往昔高傲的身子觀察那朵花。
從不同的角度看，花瓣居然會在陽光之下反射出不同的色彩。
還有樹葉。
還有時不時飛過花叢的蟲蝶。
他重新開始意識到色彩這一概念的意義，認知到了美是一種偶然，一種錯覺，一種幻象，但也是剎那芳華的真實。
曾經用靈神之識打量世界，他太過注重本質，以至於是遺忘了本質有時候並不一定擁有意義，本質也需要外在表達，一味的忽略表象，一直注視本質只會感覺到虛無。
他快死了。
但也重新擁有了。
他從未如此清晰的感覺到生命的意義。
「李黎兄弟，你也別叫我前輩了，如今的我只是一個孱弱不堪的凡人，能幫我抓一些野獸過來嗎？」
「你要吃肉？」
「不不不，千萬別殺害它們，我想摸摸他們。」
「行吧……」
李黎笑了笑答應下來，隨後用那纏滿布條的雙手在附近捕捉小動物。
飛鼠，跳兔，小鹿山羊，猛虎孤狼。
這些野獸被李黎的靈氣壓制著動彈不得，都是顫抖著被李黎逮到望諦面前，任由望諦一個勁的撫摸，望諦會細細的觀察這些野獸的身體結構，以至於是拿起虎丸在手心盤了一陣。
「望諦你幹嘛呢？玩這個作何？」
「好玩啊，畢竟我們沒有這玩意兒。」
「啥？你的意思是天人沒種？」
「不不不，大劍還是有的！否則我之前在江邊幹嘛去了？」
「那……天人都是沒卵的東西？」
「這個嘛……還真是。」
望諦承認了，他此刻也不生氣李黎拿天人開玩笑，甚至還能與李黎一起說說關於天人的惡俗玩笑。
「絕了，那你們如何繁衍？」
「我們的嗣種更加強韌，不會因為輕度環境變化受影響，更無需儲備，進行繁衍的時候可以主動控制產生，你們這方面確實不夠我們發達。」
「我不好說……」
李黎懶得在這方面深究，但望諦卻越玩越開心，李黎在一邊看得也是忍不住捂臉搖頭。
等望諦好不容易玩累之後，他又跑去水邊禍害小魚小蝦，將其捧在手心仔細觀察。
通過這一行為，李黎莫名有了一些猜測。
「望諦，中天難道沒有野獸嗎？」
「自然是有的，但沒有世俗獸類，全都是先天靈妖，再過萬年也不會出現體態變化的那種，倒是四域的生靈們更顯多姿多彩。」
望諦說完這番話後將魚蝦放歸水中，眼中多出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可惜，完美也意味著止步不前，任何可能通向更完美的道路起初就會被視為劣化，完美對於我等生靈而言是一個偽論，生靈永遠無法完美。」
望諦此時口中的「我等」已經不再單指天人，而是指這個世間的所有生靈，他已經完全放下了天人的尊嚴，認為自己與水中魚蝦比起來也高貴不到哪去。
有了這麼一層認知之後，他對於即將到來的死亡更加無懼了，反而開始有所期待。
因為他已經沒有神魂，他很好奇無魂之死的感覺，那將帶給他無法向他人述說的終極感悟。
而後，他努力的睜大眼睛開始更專注的去記憶周圍的事物，連同路邊的野草也會放進口中咀嚼，眯起眼睛感受青草的酸澀，甚至是不嫌髒的撿起野獸糞便嗅聞。
很明顯，他已經預想到自己的明日，他會提前邁入生與死的邊界。
精竭氣盡神散之後便是第四衰，覺失。
視，聞，觸，聽，味五感盡斷。
唯有一片黑暗虛無，只有思緒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