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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壽絕 二

2026-08-15 05:33:10 作者: 久一分

  望諦或許不是有史以來第一個來到這一步的天人。

  但絕對是近十萬年,甚至近百萬年來的第一人。

  「我……成了。」

  「雖未抵達過最高峰,但至少來過這最低谷,我等避之不及,絕口不提的深淵。」

  望諦的表情此時異常祥和,就像是一個完成了某種巨大挑戰的探險家,已經覺得此生無憾。

  「李……李黎,我之摯友,告訴我……我現在……狀態如何?」

  【你的狀況幾乎就是活屍,如一具暴屍荒野的屍體,你的外表就和世俗老人一樣,甚至比世俗的老人更可怕,已經不成人形,而是一灘接近人形的爛泥。】

  「你會害怕嗎?」

  【那倒是不會。】

  「嗯……那此刻就姑且聊聊往事吧。」

  「這是我最後能與你分享的事物,我的一生。」

  望諦雖然說話口齒不清,他自己也意識不到,但至少仍能聽清他在說什麼。

  他就像是迴光返照那般,將最後的生命力用以講述。

  「我最初的記憶,是在蒼穹塔上,它立於城的中央,是我們檢測血脈,以及一生中唯一一次優化血脈的機會。」

  「我被檢測出只是一滿血脈,自那日起,我就是半個隨時可能被拋棄的劣脈。」

  「我們的圓滿,是從壽,覺,神,氣,精依次圓滿,因此一滿便只有壽滿。」

  「我的壽命是一萬年。」

  望諦講起了天人內部的一些情報,就在這人類據點之中,被各種錄像機和錄音設備直接記錄。

  「作為一滿天人,我只能生活在城的邊界,我的父母都是二滿天人,而我不被允許繁衍,在測出血脈之後,我被摘除了部分生育器官,陰陽相合從此以後對我來說只是一種娛樂。」

  「父母也覺得生下我很丟臉,對我基本上不管不顧,而我們天人的成長其實也不需要父母照顧,畢竟我們不需要求生,只要本能呼吸還在就能活著,到我十二歲那年,我被逐出了家,在城的邊界和其他一滿血脈一起空耗歲月。」

  「後來,有人告訴我,教育我,說我即便只是天人的最底層,但也立於四域生靈之上,我唯一的職責與使命就是為中天產靈,在天之塔接受陽炎的灼燒與灌注,為那些比我血脈更高的天人服務,努力修靈,有朝一日或能進階二滿,屆時我便再不需要每天花費大量時間產靈。」

  「在天之塔產靈的歲月很是無趣,我在其中服務了大概兩千年。」

  

  「我很少去問自己為什麼要那麼做,因為答案顯而易見,為自己的未來與族群服務,也為四域慷慨贈予。」

  「四域靈氣乃是中天饋贈,為保四域生靈長盛不衰,那是我等作為天之主的應盡的職責,可我卻想不通,為族群服務也就罷了,為什麼還要幫那些低級的寄生蟲,四域之人在我們這些產靈者眼中就是只吃不吐的蟲子。」

  「憑什麼我等每日承受日炎灼燒之痛,也要分享靈氣給四域?為什麼我無法自己享用自己生產的靈氣,我也需要靈氣升格為二滿天人!」

  「在那假大空的大局觀之中,我的不解和疑惑漸漸轉變為對四域的憎恨。」

  「凡四域生靈,上至人妖,下至草蟲,全都欠我!」

  「如今想來,那大概也是上級天人希望我們這麼想……」

  「記不清是哪一日了,再一次產靈過程中我實在是過於無趣,忽然感覺到了迷茫,不知道自己這數千年來都在幹什麼,我不是一個活著的生靈,我是一個工具,活得甚至不如四域的寄生蟲們。」

  「我開始憤怒,開始質疑,開始偷懶!」

  「直至我不再接納陽炎入體,我直視陽星,我忽然好奇那顆永燃不滅的陽星到底是何模樣,我用盡靈氣灌注在眼瞳之上,我透過層雲和天幕看到了……」

  「看到了那顆仿佛搖搖欲墜的,發紅膨脹的危險星辰!」

  「它不是我平日裡抬頭望天所見的溫和陽星,我能感覺到它的狂暴,它的衰弱,它的不穩。」

  「我不了解陽星,但我就是有這種預感,因為我沐浴它的灼炎千年之久。」

  「我開始詢問其他天人是否知曉這一切,我並不知道那是一種禁忌,最終我因為犯禁被逐出中天……」

  「我雖憎惡四域,但一開始來到四域也不曾想要濫殺無辜,但四域之人卻先對我展露敵意,表明尊敬之下皆是算計。」

  「明明是我向中天付出,為道蒼產靈,為何我是那個遲早要行惡的劣脈!為何那些食我骨血的上位天人才是四域蟲子眼中的尊貴者?」

  「我懷著憤怒,懷著無法言說的苦楚向四域的寄生蟲們發泄,向那些享受我的奉獻,卻還想要食我血肉的蟲子發泄!」

  「後來,我遇到了其他天人,從他們口中我知道了更多,知曉了那是陽星將死之兆。」

  「我曾一度癲狂,也曾一度迷茫,就在我開始向四域告知這一點的時候。」

  「四域的強者們忽然出手要來討伐我,他們說我是瘋子,魔頭……」

  「同族欺我辱我,四域的蟲子也欺我辱我!!!」

  「明明是我奉獻半生!」

  「道蒼繁華是我痛苦所鑄!」

  「為什麼!憑什麼!」

  「明明我殺戮之時不管不問,卻在我要述說真相的時候才來討伐,這是何用意?」

  「最終,在我放棄一切只想一死了之的時候,我終遇到此生可稱摯友之人,那便是你……李黎。」

  望諦在這壽絕之時終是卸下所有防備,用平淡的語氣簡單講完了自己痛苦迷茫的一生,他是尊天貴人。

  沒有人會安慰他。

  更之上的利用他,更之下的理解不了他。

  所謂的劣脈天人,其實是一群將自我奉獻之後遭到廢棄的人,在極致的壓抑之下發狂入魔只知發泄,又在發泄之後遭到誅殺,最後極境升華去挽回那所謂的最後尊嚴。

  但真正的尊嚴是直面自然死亡,是挑戰這第二個天人禁忌。

  陽星將滅,自然死亡。

  望諦二度犯禁。

  但也正因為如此,他才感覺此刻的自己比任何時刻都要更有尊嚴。

  此時此刻。

  研究室內無比安靜,人類研究員們看向望諦的眼神都帶著一絲尊敬之色。

  無論如何,望諦確實付出過,為道蒼,也為人類。

  他所講述的一切,他對研究的配合都讓人類更加了解天人這一群體,更加了解道蒼的現狀。

  望諦對道蒼而言只是一個無名罪人。

  是發狂入魔的劣脈天人。

  但他會上人類的史書,望諦這個名字將被刻在人類的紀念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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