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後。
東蒼望北州一處偏僻的海岸上,李黎趁著夜色從水底浮起悄然登陸,這裡方圓百里內就連一個凡人小漁村都沒有。
但即便如此李黎還是不敢久留,登陸後立即潛藏進黑夜中向著覆海宗的方向進發。
他和應凝約好了在覆海宗匯合。
就在幾天前,項東已經把針對病毒武器的會議結果告知了李黎。
泛聯合政府那邊的意思是在擁有完善監管流程的情況下允許使用,提前做好全程計劃通過評估就行。
至於李黎的抗議?
當然是直接被無視了,在首腦們看來病毒武器最大的缺陷並非是容易暴露,而是傳播性還是有所不足。
要是傳播無可抑制,恐怕天人都沒餘力在控制感染之前找尋真兇。
而人類可以借著這個時間差,在四域各處投放病毒。
不想讓人發現問題的第二種思路,就是讓問題變得更大,讓解題人自顧不暇。
而項東提起這點的時候也是嘆息聲連連,很明顯他也不贊成這樣做,這相當於一條路走到黑了。
人類在擁有自保之力後難道要滅絕道蒼生命嗎?還是去探尋那共存的可能?
人類現在更傾向於前者,因為有病毒武器。
至於左派的聲音?
在項東決意發射三相彈的那天,因為後續李黎歸來獲得的巨大進展,右派的聲音徹底壓倒了左派。
只求實現自保,減少對道蒼破壞的聲音越來越小。
在不知不覺間,項東和李黎成為了右派們的支柱,是項東和李黎證明了右傾才能獲得更多。
但使得人類右傾的兩人,其實心底里更偏向左派。
這種命運般的醍醐味讓項東和李黎都很無奈。
項東說服人類使用三相彈,徹底撕破了左派最後的臉皮。
李黎帶來病毒武器,讓右派因此狂歡,高呼人類的黎明已至。
即便那是不祥的血色黎明。
因此,他們現在還有何資格去質疑?去護持那所謂的共存可能性?
一啄一飲自有天定。
望北州,覆海宗遺址前。
李黎再度來到了這裡。
這裡被北海人洗劫了一遍,宗門內值錢的東西皆被搬空,北海人也沒有追殺那些逃難的覆海宗弟子,唯獨覆海宗主被劍宗老祖一件梟了首,那顆美麗而無血色的頭顱如今就掛在破敗的山門前。
被一根麻繩吊著頭髮,毫無強者的尊嚴可言,任誰都想不到對方之前竟是化神大能。
而三絕宗老祖其實也來了,但只是帶走了岳伶,對於覆海宗主根本沒有半分搭救的意思,劍宗老祖也沒發難掀起霸主之爭,雙方明明勢同水火,但雙方老祖見面之後卻是詭異的相安無事。
李黎站在覆海宗山門前翻閱著情報局收集來的報告,此刻已然知曉覆海宗主和三絕宗的交易是什麼。
是換取絕對的支持,如此一來覆海宗主才能肅清門風,讓覆海宗抗擊北海。
望北州有的不僅僅是來自北海的人口交易,許多東蒼人也會被賣到北海,而覆海宗主早年就是被賣到北海取悅那些北海權貴的娼。
她的經歷堪稱傳奇。
她找到機會逃離北海,加入覆海宗誓要改變這一切,她比任何人都要努力修煉,讓出無數利益換取內陸霸主的支持,甚至甘做爐鼎出讓修為,什麼髒事都做遍了才奪得宗主大位。
但覆海宗的宗主位,充其量也就是一個大一點的代管者,根本不像其他宗門的宗主那樣擁有實權。
她想讓覆海宗真正擔起守望的職責,奈何宗門魚龍混雜,各大長老只關心自己的利益,只知道向不同的內陸宗門表忠心。
門下弟子也只注重自身利益,對於兩域人口販賣非但不阻止,甚至自己就牽涉其中,更親自去往世俗挑選「兩腳貨物」。
道蒼四域,東蒼和北海容易出俊男美女,凡人之中也有大把姿色絕佳者。
雙方玩夠了還能轉賣去南蠻西荒再賺一筆。
所以雙方都樂在其中,樂於那些在本土不值錢的螻蟻在外域賣出高價。
被當做螻蟻其實並不可怕,可怕的是螻蟻還能賣上錢。
於是覆海宗主孤注一擲的相信了三絕宗,自以為抓到了千載難逢的機會,認為內陸霸主之亂可以讓她趁機改變覆海宗,藉由亂局快刀斬亂麻,讓劍宗除去那些不聽她話的弟子長老。
所以她支持覆海宗倒向三絕宗。
但三絕宗也是這利益輸送鏈條上的一員。
劍宗也是。
甚至人類也是。
所以覆海宗主涉足進來無論成敗,等待她的命運只有死路一條。
覆海宗嚴格來說甚至沒有滅,只是宗門財產受損,但人還在。
弟子長老都在,只有宗主死了。
北海不希望人口交易中止,東蒼不希望交易中止,人類也不希望交易中止。
所以想要中止這一切的人只能去死。
「今夜的風……好冷。」
李黎收起報告,沒想到那個在他看來愚蠢的覆海宗主還有這麼一段往事,自以為是的找死,然後自以為是的赴死。
人類一旦崛起,真的會給道蒼人一條生路嗎?
李黎一直都認為人類需要天真,所以他從未貶低過左派,他深知什麼叫過猶不及。
忽然……
一陣香風拂過,他有些發涼的背後忽然傳來一陣柔軟與溫暖。
「李黎,沒事吧?北海人有沒有對你做什麼?」
李黎回過頭一看,來者是少女模樣的嬌小應凝。
「我倒是沒有遇到什麼危險,只是有些感慨,師尊,你知道覆海宗主的經歷嗎?」
「她?不就是一個天賦到頭的偽化神嗎,賣宗求榮跟著三絕宗一條路走到黑,然後被老祖給一劍斬了,你是沒看到她死前的表情,那種絕望可真是太美味了,這就是她針對你的下場。」
「她其實……」
「我不想聽,更懶得去了解。」
應凝用手指抵在了李黎嘴唇上,示意李黎不要多言,而李黎通過應凝的眼神也是明白了什麼。
應凝在暗示他謹言慎行,因為隔牆有耳。
能讓應凝大膽暴露本體,放心信任的人在劍宗大概只有一個。
劍宗老祖!
「師尊,我們回宗吧。」
「嗯,回宗。」
應凝踮起腳尖摸了摸李黎的頭,她牽著李黎的手轉身之際,視線在覆海宗主的頭顱上停留了片刻。
也瞬間展露出片刻唏噓之色。
何必呢?
再是天賦耗盡的化神,哪怕終生只能停留在第一境,即便不敵其他化神,那也是化神。
只要不見,不聽,不語,不管。
她就還是覆海宗主,壽元至少還有數千載,逍遙自在想做什麼不行?指不定還能有所奇遇更進一步。
三絕宗的弟子一個沒死。
覆海宗的弟子一個沒死。
李黎也沒死。
唯獨她死了,因為她不忠,她的使命是為內陸霸主們不斷輸送來自北海的利益,不是讓她自以為是去做什麼聖人。
聖人頭懸樑,大盜且猖狂。
李黎走下階梯之時有幾次都想回頭再看看覆海宗主的頭顱,哪怕對方先前一心想要殺了他,但他卻恨不起來。
但就連想要回頭多看一眼都被應凝給打斷了。
直至走出了足夠遠的距離之後,應凝才向李黎傳音。
【李黎,別讓老祖失望,老祖不在乎你和北海人有什麼關係,但老祖在乎你是否迂腐。】
【你若太迂腐,老祖對你的態度可能偏向於新派,認為你愚不可教,會考慮賣了你,老祖也不願和三絕宗死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