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進的過程很壓抑。
明明從古城高牆到中心的建木迴廊談不上有多遠，可李黎就是感覺舉步維艱。
「黃角，你到底想說什麼？」
面對黃角提出的問題，李黎不願作答因此採取了反問。
「我的意思是何不乾脆承認我們的劣根性，羽化為更完美的姿態，我們可以比繼人更注重道德，心神澄澈再無怨憎。」
「我們可與天地同壽，甚至更勝過天人，我們會有屬於自己的命羽，從今往後天上天下皆可去得。」
「我們再不會留下令人無奈悲憤的歷史，我們會始終愉悅。」
黃角在述說一個很美好的未來，但他的高談闊論無法動搖李黎絲毫，李黎甚至都可以承認伊波拉是人。
但絕不承認這些羽化者是人。
最起碼的人之形都沒有了！
他就是狹隘，就是愚昧，人形勝過本性，哪怕人皮之下住著一個怪物又如何？
人類是由一個單一物種構成的文明。
因此形更勝性。
對某些個體的改變，人類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說些有人性那就是人的漂亮話，可一旦需要所有人都捨棄人形，即便那是更好的未來，人類也只有一個答案。
完全且徹底的否決。
「黃角，你既然知道我們的歷史，那你就該明白一點，我們可沒有什麼劣根性，那就是我們的本性，是我們的生存本能。」
「李黎！所以我們更需要前進，這一切是不是虛妄你看得明白，眾生也看得明白。」
失去獸性升華人性得到神性。
願眾生司掌自己的命運，願眾生人人如神。
「那又怎樣？面對超出認知的東西，哪怕長遠來說的確是好事，但我們會作何選擇你一清二楚。」
踐踏所謂的合作共贏，只為自己贏，哪怕輸更多也不讓對方贏，這就是人類眼中的更勝一籌，事實上的更敗一分。
「所以為什麼要那麼做呢？如今的我已經不明白了。」
黃角沒有急著否定李黎，他也在歷史上讀懂了許多東西。
「因為那就是我們的天道自然，無戰火不文明，我族現在團結，但我很清楚未來我們必定還有無數次內戰分裂，在這個過程中我們將不斷糾錯自身塑造我們的前路，不由你們來定。」
「你已經不是我們了。」
人類需要劣根性，人類會有親手摘除劣根性的那一日，人類必須犯錯，人類是一個在錯誤之中才得以飛升的物種。
否定錯誤，就是否定人類本身。
天人錨定正確，追逐正確，所以正確到了再容不下錯誤，羽天人又何嘗不是如此？
人類熱衷試錯，排除錯誤，所以錯誤到隨時都能回頭，有些時候看似是走回頭路，但已然如基因的雙螺旋結構那般螺旋上升。
「混亂但有序嗎？我好像明白我們了，但我果然不喜歡這樣。」
說著說著，黃角已將李黎帶至建木迴廊崩塌的廢墟前方，黃角走上前去用雙翼推開崩塌物開出了一條小路，然後在李黎不解的目光中用手硬生生的扯下了自己的半側羽翼。
「披在身前別被灼傷了，這是我身為你曾經的同族最後能為你做的事，我堅信我的正確。」
他會在合適的時候去尋找種族的所在地，讓無魂者都羽化成更完美的姿態。
無美醜，無階級，無偏見。
「謝了，我們終有一天會排除各種錯誤成為你理想中的樣子，但絕不是現在。」
李黎披上曾為人的它之羽翼，在璀璨的靈光之中前進，要直面道蒼天命。
行天司主綺羅。
完天人綺羅。
司命主綺羅。
李黎將手放到腰間血肉魔劍的劍柄上，在他心中綺羅永遠只有一個。
從魔劍變成人類的綺羅。
「綺羅，準備好了嗎？」
李黎並非毫無抵抗之法，他不會羽化，因為他心存黑暗本性狹隘，這份愚者的意志推崇獸性。
魔劍微震回答：
準備好了。
已經準備好殺死真正的自己，篡奪綺羅名權。
在輝光之中，李黎的步伐愈加堅穩，用手背遮擋著眼踏入光的最深處，這種感覺就像是在穿過一道門，李黎耳邊響起了遠古的祭祀之聲，聽到了鵑鳥鳴啼，恍惚中看到了戴著青銅古面的人來往踏步。
神樹，神樹。
賜我羽化，飛升天人。
神樹，神樹。
予我天通，再不化塵。
神樹，神樹。
都廣之野，建木神蜀。
而後……
光散！
在一顆巨大的樹下，樹樁如門扉般裂開一道縫隙，建木那遮天蔽日的大冠散發炫目神彩，一個身著羽衣，背對著他的女子慢慢回過了頭。
發若青絲琉璃，眸綻星輝絢爛，膚做凝脂淨玉，脈如星河，竅如星斗！
「羲人，你來了？」
她笑著走近李黎，伸出手撫摸李黎的臉，李黎似被她的至美所俘獲有些神志不清，不知經歷了多少次恍惚之中終於想起要做什麼。
「天人綺羅，現在的你，是真正的你重生嗎？」
「重生？你錯了，我從未真正死去，同為受選賜靈者，繼人護我至今，而你們竟伐滅了我。」
天人綺羅如此說著，語氣平淡，眼神也平淡，似乎並不怨憎，李黎心中無言以對，道蒼果然不是第一次入侵地球。
只不過第一次是披著善意為外衣的和平入侵，種下靈種靜待收割。
卻被古先賢察覺，古有帝，名顓頊。
伐建木，使絕地天通！
但天門未閉，漂移東海隱藏至今再現，被古人傳為仙山蓬萊。
「所以……你從一開始就知道我們！！」
「不止是我，我也從未想要傷害你們，我想救你們，可族內有自認尊天之貴者，將知曉者無一例外盡皆滅除，不占它靈樂土，認我等墮落，只願尋無主之天，但這茫茫星宇適生之地又有多少是無主的？」
「尊天人？貴天人？」
「懷揣著無意義的尊貴煙消雲散嗎？」
「在我看來，最好的共存就是再無區別。」
天人綺羅注視著李黎，李黎心中掀起驚濤駭浪，所以今天人都是過去那批重視德行的天人之後，但他們現在也墮落了，他們的內心或許也傾向於讓四禍重演，延續曾經未能選擇的道路。
四系天人為求存而踐踏德行，從一開始就是人類的死敵，哪怕說得再好聽也要奪人類之形！
當今天人墮落之下有可能重演四禍。
李黎心中殺意激增。
這就是天人綺羅的真正姿態。
道蒼的進步者。
亦是人類之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