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龜在下落。
如星落。
卻意外的沒有什麼壓迫力，在起落器的噴射減速之下，從岳龜腹下的堅殼縫隙之中也在瘋狂迸發靈氣減速。
明明那般龐大，下落的態勢卻柔和得像是被風吹落的樹葉。
靠近地面到一定距離後，岳龜下腹的起落器不堪重負產生了爆炸，岳龜也借著爆炸的態勢再緩速一些。
而後……
一道道觸目驚心的裂痕爬滿它的下腹龜甲，它揚起龜首仰天長嘯。
有象鳴之沉，有鷹啼之銳，有鯨歌之寧。
那是龍吼，真正的龍吼，霸道而幽遠。
熔血噴射迸發進行最後的減速，岳龜越是失血反而越顯得精神，它的兩隻碩大的龍眼都亮了起來。
不知過去了多久……
岳龜轟然落地，但只是掀起了一陣揚塵，沒有造成任何破壞，它泡在自己的血泊之中趴著，它想要站起，嘗試了數次之後才勉強做到。
李黎站在它的鼻尖上，隨著它的頭一起觀望四方，岳龜的眼中沒有征服欲，有的只是找到新生地的欣慰。
此刻就是它的宿命之時。
血脈基因之中的最原始的本能被喚醒了，它昂首看向無垠星空再度發出龍吼，就像是所有龍獸死前所做的那樣。
但它的眼中沒有悲哀，只有夙願得償的喜悅。
它慢慢的趴下去，身子抖動著脫殼，失血之後干縮的身軀正好便於脫殼，它正在燃燒生命，越是接近死亡越是活躍。
甚至開始超過它生命中最巔峰的年華。
而褪殼之後的它——
就似一頭火麒麟，體表之上迸射著熔岩流溢，它的頭顱本就不似地球龜類那般無毛圓潤，它的頭有角，有鬃，有髯。
所以褪殼之後的它非但不顯醜陋，反而更加的英武不凡。
「昔人，離開吧，我將要奉行我最後的使命。」
岳龜說話了，聲音洪亮而清晰，帶著一股說不出的神聖意味。
「使命？」
李黎不知龍獸還能有什麼使命，難道不是到達後成功化天嗎？
「你可知我們的骸骨為何要遠望群星？因為我們的存在就是為了隕沒群星之間，可太多同類甚至來不及出發，我們從一紀之初成長至一紀之末，只為承載天地生機，為出發而生，為到達而死。」
「那群玉靈……阻礙了我們遊星天。」
「多謝你，昔人，沒想到無法完全長成的我，成了唯一成功的遊星天者。」
「使我能化真龍，命數無間。」
岳龜嘹亮的聲音傳遞出很遠，它留下的殼山上，繼人們紛紛單膝跪地凝望著它。
李黎見狀也是跳下了岳龜的鼻尖，重新回到地面上瞻仰它的偉岸。
而後……
它前肢彎曲伏地，用那不屈的龍首翻開地表，龐大的身軀異常靈活的往地下鑽，堅硬的地殼在它面前變成了水，根本無法阻它絲毫，李黎注意到了它的角在發光，是龍角在起作用。
它就這麼鑽進了火星的地底下，它是要長眠在新天地的地下改造地質嗎？
李黎看不明白，但總感覺事情沒這麼簡單，他隱隱猜到了什麼，但在未發生之前他也無法下定論。
他只是彎下腰用手撫摸被岳龜的血所侵染後逐漸冷卻的大地。
咚咚——
地面上的沙塵在跳動。
咚咚——
蔓延至整個地塊都在微微震動。
咚咚——
震動變得愈加頻繁。
直至一個小時後。
李黎感覺到地底下有什麼東西在流動，而後是遠方傳來轟的一聲。
火星死去的火山爆發了。
地質活動被重啟了。
火星冷掉的內核正在重新變得熾熱，地質活動會產生地熱，產生地磁場，這是生成大氣層的先決條件，大氣層又使得液態水得以保留。
咚咚，咚咚，咚咚——
在不斷加強的震動之下，地面開裂，地熱將岩層之下凍結的地下水重新泵出。
岳龜逝去。
火星重生。
那在道蒼不斷積累的百萬年只為今朝，未能完全長成的它和尚未完全死去的火星因為彼此而圓滿。
這就是龍獸的最終目的，讓無生之地有生，讓無靈群星有靈。
若是真正完全體的龍獸，恐怕能讓更大的星辰復甦，若是龍獸群落的遷徙，恐怕就連恆星都不需要，它們自己就是日月。
讓已死的星辰復甦，讓尚未長成的星辰成熟，讓老去的星辰再煥發活力。
這就是龍獸龐大偉岸的理由。
殼山上的繼人們此刻紛紛落地，跪在地面用額頭觸及大地，那地下深處的震動源源不息。
「龍獸……龍獸，好一個龍獸。」
李黎仰天輕嘆，岳龜從道蒼遠古活到今日，又在失落層沉眠無數歲月，在人類和繼人的幫助下得以遊星天，終是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龍獸就體積而言，比石靈還要龐大。
它們誕生自一批認為自己還是太過渺小，還是不夠偉岸的石靈。
或可稱之為移生派。
降臨地球的是共生派。
那麼留在道蒼化作天人的那些石靈，可稱之為主生派，要主導生命之路，這種驕傲使得天人形成了璀璨的文明，但傲慢也在不知不覺間斷絕前路。
神已逝，神的選擇沒有優劣對錯，都是一定程度的最優選。
至於誰才能成為正統，其實又回到了人類和天人最初的關係。
誰贏了，誰就是人。
這個至理從未變過，並不因為人類更早出現就具備正統，也不因為天人先進而自帶主導權，移生派本沒有爭的想法，但所作所為與主生派不和。
天人最初估計也無法理解龍獸的行為，或許覺得龍獸就是單純的掠奪者，掠奪物質而逃離母星，這能留？
「滋滋……」
李黎佩戴在肩膀上的便攜通訊器響起了聲音。
「李黎同志，龍獸岳龜最後做了什麼？」
發來通訊的人是項東，它的聲音激動到顫抖，很明顯他已經意識到岳龜帶來了什麼。
「它重啟了火星的心跳，火星在未來會成為太陽系的第二顆宜居星球，通過自然演化的方式。」
「李黎，這簡直就是神跡！」
毋庸置疑的神跡，這是否表明龍獸進化到極致，甚至可以奪走其他恆星的能量反哺自己誕生的母星系？
為恆星續命！
遊星天對於龍獸來說只是開始罷了，可惜龍獸自誕生以來就沒有幾隻龍獸抵達了遊星天的境界。
就算有，也不允許離開道蒼。
天人不允許！
「是神跡，但對於本土文明來說也是不可饒恕的，只有真正的星際文明才可允許龍獸成長，項分部長，我們人類會是那樣的文明嗎？」
李黎如此詢問項東，遲早有一天另一頭偉岸的龍獸會在火星長成，甚至還會跑來地球溜一圈帶走大量物質。
屆時的人類會允許嗎？
「李黎同志，我們已經是了，只要我們能守護住此刻的脊樑。」
戰勝天人，最起碼也不要落敗，生存到最後的才是人，才有資格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