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日子，便是重複但每日都有改變的時光。
不知是從哪天起，那些黑影在李黎和綺羅的眼中也不再是黑影，他們重新擁有了人形。
穿著髒污亞麻衣，面黃肌瘦的中世紀人民。
李黎依舊是按照修女的意思，每隔一段時間幫忙去挖土，也開始做些其他工作，幫忙淨化水質沉澱或者蒸餾。
修女不讓李黎實操，她害怕李黎做壞任何一份，材料有限，每一份靈藥都是活命的希望。
她只讓李黎參與原材料收集。
不過李黎對此也沒什麼意見，這不是修女藏私，這正是對生命負責的表現。
街道上的人開始越來越多，來自其他地方人們聽說了消息開始向此地匯聚，這裡有神跡降臨，被神恩寵的修女正在代神賜予聖藥。
但修女的身體情況也越來越差，她每隔一兩天才會睡一次，睡眠時間也不長，實在堅持不住的時候就吃她的鍊金靈藥。
那些靈藥有靈化石參與配置，攜帶些微靈質，或許能吊著她的命，但她的生命力仍然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凋亡。
她開始往手臂上塗抹近似膚色的粉末遮蓋身體的潰爛。
也往臉上塗抹，忍耐瘙癢和皮膚糜爛的痛苦擠出聖潔的微笑面對信徒。
李黎和綺羅把一切看在眼裡，並不會自以為是去干涉，他們只是看著，當好一個見證者。
她越是悽慘，也就越發的聖潔。
某夜。
修女正在鍊金室內熟睡，呼吸在睡眠過程中已經中斷數次，李黎和綺羅則靠在房間外用靈識觀察修女的狀況。
「很難想像真有人這麼折騰自己……特別還是一個明知道會帶來什麼副作用的鍊金術士。」
綺羅頭一次這麼敬佩一個凡人，那種大無畏她之前只在李黎身上看到過。
「也不奇怪，她有信仰，當時的人們認同苦痛奇蹟，覺得耐受苦痛可以引來神的注目，因為神也在耐受苦痛。」
「苦痛是最原始，最野蠻，也最質樸的神聖之路，哪怕是一事無成的乞丐，只要能耐受常人不能及的苦痛，也能成為一名聖徒，這種行為在多個宗教里都有同樣的釋義。」
「不過是麻痹底層痛苦的糖衣罷了，真不知道這些東西的存在意義是什麼。」
綺羅已經看明白了古代宗教的一些門道，開始全盤否定。
「制定統一的世俗規則吧，混亂的秩序總好過沒有秩序，本質上是一個古代政體，是文明的歷程之一，過高的期待和過低的蔑視都是傲慢。」
「是嗎？我學到了。」
綺羅點了點頭，開始認真思考這些不合理的東西在過去的意義。
不知不覺天色漸明，修女醒來拖著勞累的身體又開始鍊金製藥。
當天黃昏時分。
一隊騎士領著一位騎著白馬的中年主教來到了此地，他們是來為修女封聖的，只要修女能證明她的祈禱可以喚來神的回應。
那麼，她就是當之無愧的聖女，行走人間的天使。
騎士們列隊站好之後，主教下馬緩緩走向修女，李黎注意到修女長嘆了一口氣，她已經知曉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她身上那腐朽的惡臭遮掩不住，長期鍊金產生的化學氣味更是異常明顯。
民眾或許已經習慣了這種味道，在的確能活命的情況下更會忽視這方面的細節，但主教不會。
當主教靠近到一定距離後，那雙本來仁慈的眼眸忽然一凝，緊隨其後的是如鷹一般的銳利。
他快步上前用手抓住修女的手腕，捋下對方的袖口，露出手臂上無法癒合的爛斑。
主教愣了愣，而後立即怒吼咆哮著說了什麼，四周騎士立即上前檢查修女，直接撕破她的衣物，讓她爛掉的軀體暴露在大庭廣眾之下。
人們驚呼，人們疑慮，人們恐懼。
蒙受神恩的聖女應該是是聖潔無瑕的，聖女救得了他們，自己怎麼可能是這副模樣！
主教又發話，聲音慷慨激昂，人們的眼中也漸漸露出了憤怒之色。
李黎哪怕聽不懂，也能明白主教在說什麼。
說修女是女巫，是惡魔的僕從，你們不是痊癒了，是惡魔的力量讓你們得以躲過神罰，你們或許活了下來，但你們死後將要下地獄，你們的靈魂已經是惡魔的所有物。
當時的人們其實並沒有那麼怕死，因為死是常態。
因為他們相信死後可以上天堂。
但絕不能下地獄。
所以……
暴動開始了。
騎士衝進教堂搜查，不一會就將雜物間內的各種鍊金器皿找出來，扔到教堂外給民眾看。
鍊金器皿之中還殘留著沒有來得及清洗的各種分離物。
漆黑，髒污，形似淤泥散發惡臭。
主教再度怒吼，民眾們更是開始大聲重複同一句話。
李黎仍舊聽不懂，但知道是什麼意思。
燒死她。
除了這句話還能說什麼？那才是黑死病所流行年代時刻都在發生的一切，無論上位者還是下位者都在對未知的恐懼之中竭盡全力的殺死未知。
賢人，藥師，鍊金術士。
學者，商人，有識之士。
只要做法不能匹配神恩之說，皆是僭越大罪，皆為惡魔僕從。
反倒是那些一知半解，辦不成事的人沒有威脅得以倖免。
你可以救人，但你不能證明人間無神。
失去衣服遮蔽，露出潰爛病體的修女就這麼被騎士用繩子捆住，就地在教堂前搭建簡陋的火刑架。
但她不懼，身軀不顫不抖，無所謂軀體裸露，她微笑看著四周，已是真正視死如歸。
騎士們將無力的她押上去綁死，主教在行刑前高聲宣告祭文。
在黃昏已盡黑夜來臨的時刻，騎士將手中火把丟進了火刑架下方的草堆。
烈火焚燃，修女在這最後時刻看向了李黎，這麼多日的苦痛早已經讓她失去痛覺，火焰再不能帶來任何苦痛，只有最後的恩賜解脫。
她面帶微笑，嘴角嗡動，用眼神看向一個沒有摔爛的器皿。
李黎點了點頭，默默的推開人群走了過去，人們群起奮勇歡呼怒吼，絲毫沒有注意到獨行的李黎。
李黎彎下腰撿起器皿，打開蓋子後發現其中用小玻璃管裝著一管色澤奇異的灰色液體。
「這是我最近創造的新藥，它能讓諸死神退避，製作方法我埋在讓你常去的地里。」
「它能淨化這地獄般的人間。」
「你雖跟著我學藝的時間不長，但你的確算我徒弟，萬靈藥就交給你了。」
「我死後，用東方丹術掩蓋萬靈藥的來歷吧，替我戰勝死神，好徒弟……」
修女的聲音迴蕩在李黎耳邊，正在將她燃盡的焚身火忽然開始爆發般蔓延，轉瞬間就席捲小鎮將一切焚燒殆盡，一切都化作菸灰重組。
待一切無序重新變得有序，一道突兀的聲音響徹李黎耳邊。
是防空警報。
炮火聲響個不停，許多士兵正拿著木製槍械往前衝鋒，沖向一座燃燒的小鎮。
李黎慢慢抬起頭凝望小鎮，他現在知道小鎮哪裡特殊了。
偶然出現過鍊金奇蹟的地點不少，但能一次集齊三大奇蹟的地點或許只此一處，它無名，因為它帶著人們想要永遠埋藏的惡名。
修女煉出了萬靈藥，無名鍊金術士製成了賢者石。
那麼，這個小鎮在一戰時期定然也發生過一場鍊金奇蹟，答案直指李黎一開始所見到的東西。
鍊金生物。
即……
人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