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修宗門，大殿之外。
李黎與共工肩並肩一起走了出來。
共工看著四周那些橫七豎八倒著的殘軀，哪怕已經理解了現代人這麼做的理由，但仍是眼角抽搐著移開目光不忍直視。
在上古戰場上，死狀比這悽慘的遺骸多的是，但他從未習慣過，永遠也無法習慣。
「共工，你在古代也算是大部落的首領，你是征服者，被你征服的小部落不計其數，你竟然接受不了血腥？」
李黎注意到共工的神態變化，有些沒想到這位在神話中暴戾的王居然還有這一面。
「接受事實與放棄思考是兩回事，我接受殺戮這一手段的必要性，但如果有可能，我不會將其視作最優選，可惜在我的時代，殺戮偏偏是最優選。」
共工嘆了口氣後看向了自己表皮殘破可見黑骨的手，他這雙手造成的殺戮不少。
「你的身體是怎麼回事？」
「我早就死了，更不是第一次死，作為凡人的我第一次死後，我把自己的魂煉入這鎧，想要陪伴族人繼續征戰，但族人卻曲解了我的意志，他們對鎧獻祭，選出優秀的族人成為載體，反過來被鎧……也就是我控制。」
「那你可以不控制啊。」
「那是浪費，穿上鎧的族人是部族之中最優秀戰士的遺骸，他們穿上的時候已經死了，我每次復甦後都會唾罵這等獻祭行為，有的時候是抓來敵人獻祭，但更多時候是我的族人。」
「可他們不聽，他們能依靠的只有我了，我接受事實，漸漸再不拒絕，只是依舊征戰，一次又一次。」
共工低頭看著自己的殘鎧，鎧甲飽經風霜非常破爛，共工已經不是常規生命了，他已經和道蒼的器靈差不多了。
「在族人眼裡，我是不死的戰魂，我總能歸來，但慢慢的我也就不再是我，我背負族群的意志前行，被我自己的理念綁架，我總想要對得起那些向我獻祭的人。」
共工聊起了他的心路歷程，他自己都察覺到了人皆如龍是一句空話，已經有太多人為了這句空話犧牲，導致他不得不繼續走下去。
死了又活，活了又死。
因此，與其說是李黎勸降了他，倒不如說是他自己也有這方面的心思，只要現代人的觀念合理他就會順著台階下。
「我也死過……思緒消散只剩下本能，為抗來敵向著星空一去不回，可人們總能找回我，所以我必須……必須對得起他們。」
李黎其實也被「綁架」了，李黎又何嘗注意不到情報局和新政府的極端，但他又能做些什麼呢？他不是決策者。
成為決策者意味著要放棄力量，他只能這麼走下去。
「那你認為這樣做是對的嗎？」
「不太對，我想出過折中的方案提交上去，但被否決了。」
李黎認為可以把這裡的人遷移到火星去讓繼人看管，順便幫繼人開發火星，等個幾十年後如果能通過藥物質詢那就回到地球重新開始。
可情報局和新政府需要殺雞儆猴，始作俑者絕不能留，那些陪著始作俑者走到最後的非法修靈者亦如是。
仁慈對於當下的情況而言一無是處。
「那你得小心變成下一個我。」
「無妨，我已有覺悟。」
李黎沒說自己有反制手段，更沒說自己不願意，他只是說他有覺悟。
什麼覺悟？
寧成下一個共工也要戰鬥到底的覺悟，如果人類文明需要他來當這個罪人，他可以當。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因為靈物分配問題導致的內亂一次比一次大，到這一次已經是真正傷筋動骨的地步。
第一次的對手是那些自詡精英的傢伙，李黎可以告訴自己，他們本就是人民的敵人，殺了就殺了。
第二次的對手是那些妄圖開啟仙凡之別的人，李黎又告訴自己，他們本就是人民的敵人，殺了就殺了。
但這第三次的對手是公眾的意志，是人們自己的選擇。
李黎還能給他們安上什麼帽子？本次事件的一系列處理方案處處都透露著霸權的味道。
「靈法讓智者更智，使愚者更愚，沒想到這麼多年過去，我們仍未到可以正視它的地步。」
共工講出了靈法對於文明的具體影響，這也是他自己的觀察。
這是一種不能被過早依賴的力量，它會使得生靈陷入無形桎梏之中，不是人們煉化了靈力，而是靈力馴化了人們。
現代人類是智者掌靈，但愚者從未放棄伸手。
「共工，你知道嗎？群體意志有時候會出現一定的自毀傾向，歷經歲月之後又被自然平衡，這是文明進化的歷程，可我們沒有時間，我們必須對抗這種自然規律，智者攬下罪責承擔代價。」
「聽不懂。」
共工直言他聽不懂李黎在念叨什麼，現代語他也是剛學的，還在理解語句語義，簡單溝通沒有問題，深奧話題他理解字句都難。
「你以後會懂的，你也是智者。」
說完，李黎抬起頭看了一眼天空。
天人鈞序自爆演天儀的遺留問題算是徹底解決了，人類成功鎮壓了所謂的「靈氣復甦」。
沒有什麼神話時代，沒有什麼全民修靈，一切如常秩序如舊，想要藉此改變命運的人們都逝去了，無人崛起皆被清算。
靈權掌握在情報局的手中。
地球偶爾出現的通靈異類，在情報局研發的對道蒼武器面前弱如蟲蟻，為人類文明獻身的覺悟依舊是通靈的唯一門票。
「共工，如果沒有靈氣之潮，你們這種從上古留下的人大概會怎樣？」
「衰竭至死不被外人所知，出都出不來的那種。」
「除了你之外還有其他古代勢力嗎？」
「有，但不會太多，不會比我更強，天族器皿就那麼幾件，珍貴之物目前差不多被毀盡了，海外或許還有小股勢力苟存，但也上不得台面。」
「具體都有哪些？」
李黎想知道當初的天人到底帶來了多少東西，如此才能判斷地球上殘餘的古代勢力規模。
這些古人沒幾個省心的，都還在做著東山再起的美夢，想要續接上古那戛然而止的靈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