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看著男信徒背後一眾人在那兒拍手叫好,感覺對翁法羅斯的了解又加深了。
鈴倒是一臉饒有興致的表情,就差沒擺張板凳坐在邊上邊吃瓜邊看了。
「其實,哪怕凱妮斯許諾的黃金世真的存在,所有人都不會迎來死亡,那樣的世界也絕對稱不上美好。」哲淡淡地說,「假如他們知道宇宙中存在一條名為『豐饒』的命途,知道一個名為『呼雷』的重犯,就會清楚無盡壽數是一件極其可怕的事。」
「不會死亡不代表不會痛苦,如果一個人百殺而不死,就相當於哪怕領受再多的痛苦也不會死去。就像呼雷,雖然他並非真正意義上的『不死』……但倘若沒有劫獄那檔事,他的生命就是一場望不見盡頭的酷刑。」
鈴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假如翁法羅斯的生命全部不死,又被黑潮感染扭曲,那豈不是相當於一支數量永遠在增加,還永遠殺不死的軍隊?」
哲點點頭:「沒錯,但凱妮斯不知道這些——或者說她知道,但她仍然選擇將『從黃金裔手中奪權』擺在了奧赫瑪的生死存亡之前。」
「她或許沒意識到,『死亡』不會偏袒所有人,如果奧赫瑪人不死,那也就意味著黑潮造物也不會死。他們要與造物們永無止境地廝殺下去……可這樣的世界又怎能稱得上美好呢?」
——
「「真是…熱鬧啊。」」
「「我也喜歡看人吵架。」」
「「誒?閣下竟然有這種興趣嗎,那你應該…很喜歡奧赫瑪的氛圍。」遐蝶遠遠望著爭執不休的人群,有些感慨地說,「時至今日,我仍會覺得不可思議。在搖搖欲墜的翁法羅斯,唯獨這裡依舊是一片光明。奧赫瑪的人們還會用投票來解決問題……這幅和平的光景,簡直不像是末日。」」
「「你的表情…似乎很迷茫。」」
「「……」遐蝶沉默了好一會兒,方才繼續道,「在來到這裡前,我曾在一座名為『哀地里亞』的雪國居住過很久。那是信仰塞納托斯的城邦,以獨特的喪葬文化聞名世間。而我,曾是那傳統中重要的一環。」」
「「因為你的『詛咒』?」」
「「沒錯。現在,我是奧赫瑪的『入殮師』……但在過去,我是哀地里亞的『督戰聖女』。哀地里亞人在冰原中找到了踽踽獨行的我,將我的詛咒視作塞納托斯的祝福。他們相信我的雙手能終結黃金世的錯誤,帶人們覲見偉大的死亡之神。」」
「「他們為我提供了歸宿,作為交換……我需要對死囚、戰俘和英雄們一視同仁,賜予他們『仁慈的死亡』。」」
「星皺眉道:「這不就是劊子手嗎?」」
「遐蝶眉眼低垂:「是啊…在我看來:無論暴烈,還是體面,死亡就是死亡……剝奪他人的生命,從來不是一件值得信仰的事……」」
——
在地下城尋求邂逅是否搞錯了什麼。
「離死亡最近的人往往最懂得生命的可貴,這句話可真是一點沒錯。」莉莉露卡輕輕嘆口氣,「不過讓這麼溫柔的遐蝶得到這樣一種能力,也的確是一種殘忍呢。」
「不,也不能這麼說…如果這份能力讓其他人……比如一些暴君、好戰者得到的話,那才是真正的『殘忍』吧?也只有遐蝶才配得到這份賜予死亡的能力。」韋爾夫雙手抱臂道,「但話又說回來,她這能力還挺方便的,這世上有不少人生活在痛苦裡,如果只是輕輕一碰就讓人死亡,其實對死者來說已經算很溫柔了。」
「唔…她還真是個矛盾的姑娘啊。」
赫斯緹雅坐在桌子上,一邊晃蕩著兩條小腿,一邊托著下巴,若有所思地說,「她沒辦法在自己心裡找准一個平衡,就和她妹妹一樣。其實我覺得……她可以選擇上戰場,把這種賜予敵人死亡的能力帶到與黑潮的戰鬥中去,讓她產生『賜予敵人死亡是為了更好地保護奧赫瑪』、『守護翁法羅斯』之類的念頭,把『死亡』和『守護』劃上等號,貝爾君你覺得呢?」
「上神大人,我覺得遐蝶小姐也不會用這個理由來說服自己。」貝爾抬頭看向自己的神明大人,「對遐蝶小姐而言,這恐怕只是一個『剝奪他人生命』的合理藉口而已。無論理由多么正當,殺戮的本質是不會改變的……這恐怕也正是她痛苦的根源吧?」
——
「「我…做不到。」遐蝶神色痛苦,緊緊咬著下嘴唇,「他們的聲音…哀求也好,感謝也罷,全都那樣刺耳……」」
「哀地里亞的長老阿蒙內特和藹地開解道:「呵,孩子,我明白。我也曾有過如你這般的迷茫。但應當敬重赴死之人。同樣地,身為予人以光榮和解脫的聖女,你應當尊敬自己。」」
「「您要我做的事,根本和處刑人無異,我要如何尊敬我自己?無論擁有怎樣的名目,這都是在奪走他人的性命……」」
「阿蒙內特平靜地搖搖頭:「哀地里亞的冥軍戰士,接納死亡也不在一朝一夕。第一次踏上戰場時,新兵往往都會變成逃兵。因為死亡是天地間至高至難的力量。而你能將其掌握,你便配得上這敬意。」」
「遐蝶還是不肯接受這番說辭:「這…太扭曲了……」」
「「…聽我講個故事吧。」阿蒙內特說,「為了紀念德拉孔,一位老處刑人,哀地里亞行刑官常用的重劍被稱作『德拉孔尼安』。它的劍身上有三道氣孔。如果這柄劍能不偏不倚,迅速落下,三處氣孔便不會發出任何聲音,受刑者也能在一瞬之間離開人世……」」
「「但如果有所猶豫,它們便會發出刺耳的噪聲。隨後,行刑官也必定會聽見受刑者的哀嚎。自德拉孔起,行刑者必須日夜磨礪處決劍技。他們每一次揮劍都要比上一次更為堅決,以免痛苦滋生。既是為了赴死者,也是為了自己。」」
「遐蝶依舊搖頭:「…恕我無法對這種行徑感到麻木。」」
「「不,孩子。我不想你對此習以為常。」阿蒙內特笑了笑,「我只要你思考死者為何而痛苦。然後讓你的每一次觸碰,都比上一次更加堅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