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條道路出現在遐蝶的前方,身旁有無數「幻影」不斷浮現,他們異口同聲地喊著「怪物」、「劊子手」、「兇手」,恨不得將所有的怨念與惡毒傾瀉在這個與「死亡」密不可分的女孩身上。」
「走著走著,她來到了一位奄奄一息的女戰士身旁,她躺在地上,如同即將溺斃的魚兒,像遐蝶緩緩伸出手:「聖…聖女……」」
「「去吧,為她帶來光榮的死亡。」阿蒙內特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
「遐蝶蹲下身子,緊緊握住女戰士的手,看著她的身軀在自己身旁逐漸化作一團紫氣,消散於空中。」
「「謝…謝…你……」」
「道路的前方還有更多人等待著遐蝶,她依照阿蒙內特的指示一一觸碰了他們,施虐成性的殺人犯、被重病折磨得奄奄一息的牧人……全都消散在了風中。」
「「這一切…還要持續到什麼時候…?」」
「不知道在這條道路上走了多久,遐蝶最終推開最後一扇大門,偌大的神殿內,只有阿蒙內特一人在此等待她。」
「「來吧,完成你的使命。」」
「遐蝶怔住了:「什麼……您這是要我做什麼?」」
「阿蒙內特輕輕搖頭:「我老了,必須響應塞納托斯的召喚,去往它的國度了……這…也是每一個哀地里亞人的歸宿。」」
「「您還遠沒有衰老到那種地步,還有許多歲月可活……」」
「「不…我已經『死』了。我對加諸此身的衰老,還有臨近的死亡…開始感到恐懼了。」阿蒙內特認真地看著遐蝶,她只是希望,那最後一陣吹向她的微風裡,能帶著冥河花海的芬芳。「所以,遐蝶,你能給我最後一次機會,讓我向那恐懼發起衝鋒,證明自己並非懦夫。」」
「「我……」遐蝶崩潰地跪倒在地,痛苦地捂著腦袋,拼命搖頭,「我…我再也受不了……」」
「「孩子,是我從冰原中帶回了你,令你荒唐的命運開始轉動。身為哀地里亞的行刑官之首,也是我將『處刑』這道重任不由分說,強壓在你肩頭。我深知,你始終都對我…對我們信仰的一切感到困惑,甚至憤怒……」」
「遐蝶緊緊咬著嘴唇,聲音不斷顫抖著:「我…別無選擇……」」
「「是啊,我們的所作所為與綁架無異。」」
——
OVERLORD。
安茲沉默地注視著天幕中發生的一切。
身為不死族,他很清楚「觸碰即死」是個什麼概念——哪怕是在他所在的世界,涉及「瞬間奪走人生命」的魔法也是所有魔法類型中最高階、最難以駕馭的類型。遐蝶瞬間剝奪生命的權能,是與翁法羅斯這個世界規則緊密相連的力量。
遐蝶擁有這樣的力量,卻不願輕易使用。在安茲看來,這簡直就是暴殄天物。
只不過,在他內心這般思考時,一個數字忽然如電火花般在他腦海中轉瞬即逝。
七萬人。
卡崔平原戰役,他用「黑暗豐穰之獻祭」瞬間殺死了王國軍左翼七萬人馬,七萬個有父母、有妻兒、有恐懼、有未竟之願的人,他們甚至沒有時間發出慘叫,就被超位魔法像割麥子一樣殺死。而他——安茲·烏爾·恭,在高空中俯視這一切的那個存在——當時又在想什麼?
在殺死七萬人時,他心裡有過和遐蝶一樣的痛苦和猶豫嗎?如果沒有的話,又是在什麼時候失去這些的呢?
七萬人,這個數字實在太大,大到人類的感同身受根本無法理解它的全貌。遐蝶殺死一個人都如此痛苦,可他殺了七萬人內心卻毫無波動……
連安茲自己都覺得有些可怕。
遐蝶就像一面鏡子,映照出的自己,屬於人類的那一面、屬於「鈴木悟」的那一點情感正迅速離他而去。曾經的他根本無法想像自己親手毀滅一條生命,可眼下他甚至連踩死螞蟻的那種殘酷想法都沒有,真的——真的什麼感觸都沒有。
只有想看到自己行動結果的欲望,以及這項行動能讓自己——進而對隸屬於納薩力克地下大墳墓的人們得到多少利益。
——
「「所以,只要你輕輕一觸,一條罪惡的生命便將就此凋零。逃離對你而言,不是易如反掌?」」
「遐蝶堅決地搖了搖頭:「我…不可能這麼做。就算哀地里亞人再怎麼不加思考,視死亡如兒戲,但…我做不到。」」
「「呵呵,所以…我果然沒看錯你。」」
「遐蝶愣住了:「什麼…?」」
「阿蒙內特:「我一直把你當女兒,悉心培養,因為你生來受賜如此祝福,這世上沒有人比你更明白生命和死亡的重量。若用哀地里亞的眼光看待『死亡』:它是一切生命的終點,是我們每個人的必由之路。人不應抗拒,而要學會如何迎接它。只有在徹悟這個道理後,你才能好好活下去。」」
「「哪怕你終將離開哀地里亞的庇護——哪怕永遠肩負詛咒——你也可以像普通人一樣,昂首挺胸地活下去。」」
「遐蝶還是不願意相信:「不,我怎麼能……」」
「「來,動手吧。」阿蒙內特向著遐蝶緩緩走來,「我已教給你我此生所能領悟的一切……證明自己是個合格的聖女,或是具備如此決心吧。」」
「……」
「「我最後一次服從她的指示,輕輕觸碰了眼前的老人。」」
「「這位見慣了死亡的處刑人,她的消逝與常人並無不同:喉頭的嗚咽,眼中的遺憾,還有…微不可見的顫抖從指尖傳來。」」
「「阿蒙內特,試圖向我傳授『死亡』的人,也最終如朝露般消失在了晨霧中。她一生都在貫徹哀地里亞人的信仰,而當死亡真正來臨,她也如那信仰所述……除去敬畏,再無其他。」」
「「我在哀地里亞城外的沼澤間,為她樹立了一座衣冠冢,將她留在我親手送葬的一眾死者間。然後,為了覲見塞納托斯,我再次踏上了流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