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址跟姓,直接指向了前世陳靈均的師傅的師父。
這下好了直接尋找到源頭了。
現在他的師傅,估計還比他小,那個小老頭也挺有趣,到時可以跟他玩玩,師徒變師兄弟,不知道會有什麼化學反應?
除了字帖,陳靈均沒有準備任何的東西,只有兩瓶二鍋頭,四九城的人訪友常帶,鄭先生挑不出毛病。
也不能帶什麼貴重的物品,鄭先生不會收的,沒必要多此一舉。
月壇北街是條安靜的巷子,路兩邊種著兩排新栽的國槐樹,樹冠還沒長開,枝葉稀稀疏疏的。
這條街是五十年代新規劃的住宅區,路面上鋪著瀝青,平整度很好,跟南鑼鼓巷那條坑坑窪窪的胡同判若兩個世界。
鄭誦先住的那棟紅磚樓就在街角,三層,外牆爬了幾根青藤,剛抽出嫩芽。
但事實上是,拜訪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頭一回去,住隔壁的大姐說鄭先生周末出去了,天黑才回來,陳靈均在樓下等了好一陣沒等著人。
第二回去,還是沒人。
第三回是禮拜天下午,陳靈均又去了。
這回他直接上了三樓,辨認了一下,敲了三下。
門開了。開門的是個穿著灰布對襟褂子的老先生。
個子不高,背微微佝僂,臉上的皺紋像刀刻上去的,一雙眼睛卻亮得很,看人時微微眯起來,像是在透過毛邊紙看墨跡的滲透程度。六十歲出頭。
「找誰?」
鄭誦先是四川人,說話帶著一點南方口音。
「鄭先生。」陳靈均把手裡的兩瓶二鍋頭往前遞了遞,「我姓陳,跟琉璃廠舊書鋪的孫掌柜打聽到您的地址。聽說您擅長章草,想請您看看我寫的字。」
鄭誦先的目光落在那兩瓶二鍋頭上,沒說什麼。
「進來吧。」
屋子不大,進門就是書房兼客廳。
三面書架頂到天花板,書脊上燙著的書名已經褪了色,有《全唐詩》的散冊,也有《大觀帖》的零本。
更多的是民國石印的字帖——封底標著「商務印書館」或「中華書局」,薄薄的,用毛邊紙包了書皮。
臨窗擺著一張老式寫字檯,台面鋪著羊毛氈,氈子上擱著硯台、墨錠、筆架、筆洗,還有一方鎮紙壓著幾張寫了一半的毛邊紙。
陳靈均把二鍋頭擱在門邊的小桌上,從書包里抽出紙卷,解開細麻繩,把字鋪在氈子上。
一共六張,四尺三開,豎排章草,署了名,落了印。
生宣裁得齊整,邊角沒有毛刺;松煙發烏但不發死,墨色里有層次。
用的是戴月軒的細光鋒羊毫,墨是胡開文的松煙,紙是榮寶齋的六尺生宣裁開的,吸墨均勻,洇得恰到好處。
鄭誦先對著六張字看了很久。
屋裡安靜了好一會兒,只有窗外傳來的一些白噪音。
他把老花鏡摘下來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又看了一遍。
「你今年多大?」
「十一。」
「十一歲。」鄭誦先重複了一遍,手指輕輕搭在紙面上,順著一個字的筆畫方向比劃了一下。
他不是在數這個孩子寫了多少個字,而是在數他花了多少年——這筆路,沒有十年以上的工夫寫不出來。
「跟誰學的?」
「家裡教的。」陳靈均頓了頓,「我爹在平津戰役沒了,他生前教的。他走了以後,我自己照著帖練。」
鄭誦先聽到這個答案,沒有再追問下去。
他從筆架上取下一支舊羊毫,指著其中幾個字,語氣平淡:
「這幾個字的收放比例略急了些。章草雖然講究筆短意長,但短不是急,是在分寸內把力量收住。你這個『天』字的捺腳,收得太快了。快了就少了從容,筆畫短了氣勢也跟著短。年輕的時候有腕力,往往喜歡在起收處把力量用盡,覺得這樣才痛快。但留兩分力氣,字才能有餘韻。」
陳靈均站在旁邊,聽得認真。
鄭誦先沒有批評他的筆法,沒有說他的銜接有斷檔,沒有說他基本功不好——因為確實沒什麼好挑的。
但這個老人一眼就看出了他藏在嫻熟底下的東西。
他還是太年輕了,下筆的時候太想把每一個字都寫好,越寫越用力,寫到後半段手腕繃得像拉滿的弓,有些筆畫因此顯得緊促。
這不是技法的問題,是閱歷的問題。他的章草已經回到前世的水平,但前世的水平也是一個人二十來歲時練成的水平。
有腕力,有筆力,但不一定有從容。
鄭誦先說的「留兩分力氣」,不是技法,是心境。
這種東西,他前世還沒來得及學會。
「你從小就學章草?」鄭誦先坐下來,語氣比之前隨意了些。
「嗯。」陳靈均說。
「那行,你下個周末再來。」
「多謝鄭先生,晚輩告辭!」
陳靈均也不廢話,今天到這裡就可以結束了,有沒有機會有一場師徒機緣,看運氣吧。
鄭先生此刻很忙,明年才會退休,專心在家研究書法。
先生閱歷豐富,他不太明白如此優秀的人才,為什麼六十歲就直接退休了,可能是剛好完成一件事。
也可能是其他的原因。
回到家中已經是傍晚,楊瑞華抱著幾個月的閻解曠在西廂房門口跟易中海媳婦,賈張氏等婦人聊天。
見到陳靈均回來,幾個人互相打了招呼,陳靈均便回了自己家。
捅開爐子開始準備做飯。
已經很習慣一個人過日子了,哥哥來信說此時正在停戰談判,不知道要等多久。
陳靈均邊做飯,邊聽著他們的聊天,其實視角獨特,聽他們說些家常里短也挺有意思。
賈東旭的相親之路不太順利,易中海媳婦又給他找了一個。
這次是個棉紡廠的女工,長相還可,雙方話都不多,但挺聊得來。
只是女方到賈家來做客的時候,賈張氏有點想擺「准婆婆」的樣子。
女方姑娘一看就懂,連飯都沒有吃,就走了,自然也就沒有下文了。
剛才賈張氏嚷嚷的就是這個,說什麼不都是多年媳婦熬成婆的嗎?
易中海媳婦與楊瑞華並沒有對此發表任何看法,不方便也覺得沒有必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