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靈均想了很久,設想了很多種與哥哥重逢的可能性。
會煽情,會熱烈,會有抱頭痛哭,但不是的,真正的重逢,很簡單。
九月底的某天,陳靈均放學回來,順路在菜市場買了半斤扁豆,沿著青石板路,一路回家,散漫而自由,目光沒有焦距,只是想著鄭先生的某句閒話,以及張伯駒伯伯的一句調笑。
調笑他像個小大人。
快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住了。
門口站著一個穿著軍裝的人,二十多歲,左邊眉毛上方有塊皮肉是剛長出來的,跟臉上的膚色不是一個色號。
他看過來的時候,眼神澄澈又專注,眼尾微微上挑,像盛著一汪清亮的泉水。
他側臉的線條極流暢,從眉弓到鼻樑再到下頜,起伏得恰到好處,像能工筆畫出的一樣。
骨相清俊,皮相干淨,整個人像山間凜冽的風。
兄弟倆隔了幾米遠,誰都沒有先開口。
胡同里人不多,兩人一直盯著對方,一個在確認這個人是否完整,一個只是看著這個跟自己極像,只是此刻整個人身體都繃緊的少年。
最後還是陳正則先開了口,聲音有點啞,帶著點顫抖。
「靈均。」
「嗯。」
陳靈均往前走了幾步,陳正則伸手用力抱住了弟弟。
陳靈均埋在哥哥的肩膀,聲音發悶。
「你回來了?還走嗎?」
「不走了,哥哥調任地方了了,就在北京陪著你。」
「行。回家吧。」
陳靈均掙開哥哥,自己走在前面,什麼也沒有說,陳正則跟在身後。
前院裡,閻埠貴像個固定刷新的npc一樣,在那裡澆花,陳靈均簡單說了句「閻老師好。」
不等閻埠貴回答,就推開了自家房門走了進去。
陳正則只是笑著,跟閻埠貴打了個招呼,便也跟著進去。
陳靈均把扁豆放在灶台上,把爐子捅開,放上鍋,從水缸里舀了點水倒進去,放上蒸籠。
拿了個搪瓷盆,挖了點麵粉與玉米面,放點水,發酵粉,打了顆雞蛋,默默在那裡和面。
沒有饅頭了,要蒸一點。
陳正則順手提過裝扁豆的布兜,也不說話,坐在八仙桌旁開始擇。
兩個人都不說話,只是默默做著手頭的事情。
直到陳靈均把面發好,切好,把饅頭蒸上,才轉過身看著哥哥。
「你信里沒有說今天回來。」
「我想著馬上回來了,給你個驚喜。聽院裡人說,你每個月只花幾塊錢?我的津貼都是寄給你花的,為什麼這麼省?」
「那是你的賣命錢,我不想用,我想著,留著等你回來,找個好看的姑娘,生幾個侄子侄女,這些都要錢,我們沒有父母幫襯,你肯定不好找,多存一點錢,哪怕是買!我也要讓你找個媳婦。」
「我甚至想過,如果你回不來了,我就去平壤找你,把你帶回來。」
陳正則哭笑不得,聲音放軟下來:「但這也不是你苛待自己的理由!我寄的錢本來就是給你用的,你還在長身體,怎麼能這麼省?」
陳靈均突然就爆發了!
「我不用你管我,你參軍你也沒跟我商量啊!自己就那麼走了!這四年多來,我每天都在提心弔膽,我天天在等你的信,但又怕等來的是你的犧牲的消息,你知道這是什麼感覺嗎?」
「我明白,是哥哥錯了。」
「你不明白!你什麼都不明白!你說你錯了,你錯哪了?我要錢有什麼用?榮譽有什麼用?如果你沒了,我要錢幹什麼?燒紙給你嗎?」
陳靈均的語速前所未有的快。
「如果你沒了,你要一個十歲的弟弟,孤苦伶仃的在這個世界上活著,你怎麼跟爹說?他會原諒你嗎?」
陳靈均指著父親的遺像,替那個與他交換了靈魂的小弟弟,向他的哥哥發出了靈魂質問!聲音都劈了。
陳正則徹底被問住了,呆愣在原地。
兄弟倆的爭吵很快引來院裡人的注意,前院裡聚集了很多人,但沒人進來打擾兩人。
陳靈均花了很久才安靜下來,接著又開口,「明天開始,準備相親!我跟劉媒婆說好了,替你排上號了,不管怎麼樣,今年必須結婚!你不用擔心,姑娘我都看過了,都長得很好看,配的上你!」
陳正則目瞪口呆,沒想到弟弟是這麼個弟弟,這麼個安排。
但說實話,他真的吵不過他弟弟,在戰場上連死都不怕的人,連一個一米五的孩子都搞不定。
他更沒想到的是,陳靈均的操作是,跟劉媒婆商量好,不管哥哥什麼時候回來,都確保有漂亮姑娘在等著哥哥。
劉媒婆很配合,她也覺得陳靈均這孩子有意思,而且,陳家雖然沒有父母幫襯,但家世清白,軍人身份也是加分項,姑娘家嫁進來就能當家,陳靈均連家裡有多少錢都隱晦的說了。
不管你姑娘家是不是市儈,以後會不會對陳靈均不好,都沒問題。
錢能搞定的事,都不是問題。
這操作,放到現代,就很好理解了吧?這很富二代。
吃過晚飯,陳正則提著兩袋花生跟糖果,帶著弟弟,挨家挨戶敲門送上花生跟糖果,從前院送到後院,感謝大家這幾年對陳靈均的照顧。
大家都不約而同的忽略了兄弟倆的爭吵,因為從陳靈均的角度來說,他那麼說他哥哥,沒有一點問題,這幾年陳靈均偽裝的很好,過得日子是什麼樣,大家都看得到。
對於略過了中院易中海,陳靈均甚至都沒發覺,他就是個老老實實跟在哥哥後面的弟弟,什麼都沒有說。
晚上陳靈均把存摺跟私章給了哥哥,陳正則不想要,又被陳靈均數落一通,只能收下。
第二天吃過午飯,陳正則從柜子里取出一個布包,在桌上打開給弟弟看了一眼。
芹菜、蓮子、紅豆、紅棗、桂圓,每樣都用紅紙裹著,旁邊還有一刀早上買的豬肉,用油紙包得方方正正。
六樣東西碼在布包里,齊齊整整。
「束脩?」陳靈均伸手指了指豬肉,「這個也是?」
「古禮。」陳正則把布包重新系好,「你拜師的時候我不在,今天補上。走。」
月壇北街紅磚樓下,國槐葉子開始泛黃,風一過就落幾片在台階上。
兄弟倆上了樓,陳靈均敲了敲門。
「進來。」鄭誦先正在書案前讀帖,聽見門響摘下眼鏡。
「師父,我哥來了。」
鄭誦先站起來。陳正則進門,站得端端正正,雙手將布包捧到鄭誦先面前。
「鄭先生,這四年多我不在家,靈均能得您指教,是他的福氣。今日備了六禮束脩,正正經經謝過您的師恩。」
鄭誦先雙手接過布包,輕輕放在書案上,伸手扶住陳正則的手臂。
「請起。你是保家衛國的軍人,不必行此大禮。」
「我是軍人,也是家長。」陳正則直起身,「靈均這幾年能立住,師父費心了。」
鄭誦先招呼兄弟倆坐下。他注意到陳正則坐下後目光先掃過書架,又看了一眼書案上陳靈均留下的那頁字——不是走馬觀花,是真正在看。
鄭誦先心裡有數了,這位不光是軍人,也是個懂筆墨的人。
茶過兩巡,鄭誦先問了幾句這些年的經歷,陳正則一一作答,語氣不卑不亢。
又問到調任後的安排,陳正則說分在解放軍後勤學院,軍事教員。
鄭誦先點點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們兄弟倆的路還長。靈均的字已經入了門,往後是往上走。你剛回來,工作安頓了,日子也要安頓。」
他頓了頓,把茶杯擱下,看著陳正則。
「往後不管遇到什麼事,不必因旁人一句閒話就自亂陣腳,更不必因一個人使了絆子,就以為整個世道如此。心要安靜。」
陳正則把茶杯放下,坐直了身體,鄭重地應了一聲。「記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