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誦先是入夏之後開始咳嗽的。
起初誰都沒當回事。
他自己說只是著了點涼,喝了幾劑桑菊飲,照常寫字會友。
拖了幾天沒好利索,陳靈均再去的時候,發現師父說話聲音有點啞,偶爾咳兩聲,咳的時候肩膀微微一聳,又很快壓下去。
他什麼都沒說,放學之後直接去了同仁堂,抓了川貝、杏仁、麥冬,用黃紙包好,拎著去了月壇北街。
鄭誦先看見他拎著藥包進門,眉頭皺了一下,說:「小題大做。」
陳靈均沒接話,進了廚房找出藥罐洗乾淨,把藥材拆了包,按方子配好,加水,放在爐子上。
火候調到最小,藥湯在罐子裡咕嘟咕嘟地冒著細密的氣泡,藥香順著廚房的門縫飄進客廳。
鄭誦先坐在藤椅上,手裡端著杯白水,望著廚房的方向,沒再說什麼。
接下來幾天,陳靈均每天放了學就來。
有時帶作業,有時帶字帖,有時什麼都不帶,進門先看師父的臉色,再摸一下師父的茶杯還熱不熱。
鄭誦先喝藥的時候眉頭擰成一團,喝完把碗往桌上一放,說:「苦。」
陳靈均就從兜里掏出兩顆潤喉糖放在桌上。
這個潤喉糖一般是見不到的,但鄭先生一般不會在意這種小節,所以可以放心用。
鄭誦先看了一眼,剝開一顆放進嘴裡,說:「這還差不多。」
那天下午張伯駒來了。
他推門進來的時候手裡照例搖著那把扇子,看見陳靈均正從廚房端了藥罐出來,扇子停了一拍。
「誦先兄,你這徒弟,比兒子還上心。」
鄭誦先靠在藤椅上,身上搭了條薄毯,咳嗽已經好了大半,精神也回來了。
他看了一眼正在濾藥湯的陳靈均,說:「是我的福氣。」
張伯駒在沙發上坐下,接過陳靈均遞來的茶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上次教你那幾個身段步伐,練得怎麼樣了?」
陳靈均把濾好的藥湯端給鄭誦先,轉過身來規矩站好,說:「每天都練一會兒。」
張伯駒點了點頭,放下茶杯站起來,說:「走,去樓下,我看看。」
樓前空地上栽著兩排國槐,樹蔭底下涼快得很。
張伯駒站在台階上,手裡那把扇子合攏了握在指尖,下巴微微一揚,示意陳靈均把上回教的幾個身段走一遍。
陳靈均站在空地當中定了定神,起手,邁步,幾個轉身下來,動作不算快,但每個發力點都卡在節骨眼上。
上次學的幾個身段步伐,他在屋裡每天晚上寫完字之後都練幾遍。
東廂房屋裡地方小,一般都在空間裡練習。
他教的可不是什麼花拳繡腿,人家正經是從錢寶森那裡傳下來的正經功夫。
收式的時候他微微喘著氣,額上一層薄汗。
張伯駒把扇子展開搖了兩下,轉頭對坐在台階上的鄭誦先說道:「這孩子能把式子走下來不難,難的是他沒使蠻力。這就不容易。」
他停了停,又補了一句,「誦先兄,你這徒弟,我教的東西他真練。」
鄭誦先端著藥碗慢慢喝了一口,把碗擱在身旁的台階上,說了一句:「是個好胚子。」
陳靈均站在那兒,聽見這幾個字,沒說話。
他把額上的汗擦掉,走過去端起台階上的藥碗,說:「師父,藥涼了,我去熱一下。」
鄭誦先把碗遞給他,看著他走回樓里的背影,靠在台階的扶手上微微眯起眼睛。
張伯駒重新搖起扇子,目光在樓門口停了一瞬,又轉向頭頂那排國槐樹冠,什麼也沒說。
幾天後,鄭誦先的病好徹底了。
陳靈均放學過去的時候,藤椅空了,廚房門口的藥罐也收起來了。
書案上鋪著一張新寫的字,墨跡剛乾,寫的是「平安」兩個字。
鄭誦先自己的手筆,用章草寫的,筆意沉穩,收鋒乾淨。
陳靈均站在書案前看了很久。
他把那張字收進書包里,走到廚房門口,探頭往裡看了一眼。
藥罐洗乾淨了,倒扣在灶台上,爐子也封好了。
他回到客廳,在書案前坐下,鋪開毛邊紙,蘸墨,開始寫字。
鄭誦先從臥室里走出來,換了一身乾淨的長衫,看見陳靈均正坐在書案前寫字,也沒出聲,就在藤椅上坐下來,端起茶杯。
那天下午,師徒倆一個在書案前寫字,一個在藤椅上看書。
爐子上的水壺咕嘟咕嘟冒著熱氣,窗戶半開著,初夏的風從後海上吹過來,帶著水腥味和槐花的甜香。
誰都沒提那張「平安」,誰都沒問那張「平安」的去向。
臨走的時候,陳靈均在門口站住,回頭叫了聲:「師父。」
陳靈均想了想,說:「沒什麼。」
鄭誦先沒追問,只說:「下回來帶《月儀帖》的後半本。」
陳靈均說:「好。」然後推門走了。
出了月壇北街,天色正好。
什剎海的荷花還沒開,荷葉已經鋪了大半個湖面,幾隻野鴨子在荷葉間鑽進鑽出。
他站在湖邊看了一會兒鴨子,忽然想起來一件事:鄭誦先今天從頭到尾沒有咳嗽過一聲。
他沿著湖岸往回走,路過58年才成立的什剎海體校門口。
路邊的國槐開了滿樹的花,風一過就落一地。
他把雙手插在褲兜里,踩著槐花往南鑼鼓巷走。
到家的時候天還亮著,院裡飄著一股熬豆角的香味,秦淮茹從穿堂屋裡出來,手裡端著個搪瓷盆,正要去水龍頭接水,看見他進來,往他臉上瞧了一眼,說:「你今天心情不錯。」
陳靈均說:「嗯。」
秦淮茹把搪瓷盆放在水龍頭底下擰開水,又回頭說了一句:「你哥來信了沒?」
陳靈均腳步沒停,說了句:「快了。」
語氣很平,秦淮茹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東廂房門後,把接滿水的盆端起來,嘀咕了一句什麼,轉身回了房。
陳靈均推開自家東廂房的門,把書包放在桌上,坐下來。
窗台上的《月儀帖》還翻開在他昨天臨到的那一頁。
他把那張「平安」從書包里抽出來,端端正正地壓在書桌玻璃板底下,鋪開毛邊紙,開始寫字。
偷老師的字,怎麼能叫偷?叫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