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四年入夏,北京熱得比往年早。
才五月末,槐樹葉子就卷了邊,胡同里的狗趴在牆根底下吐舌頭。
閻埠貴在前院澆花的次數從一天兩回改成了一天四回,每次拎著噴壺出來都要在邊上站一會兒,拿草帽扇風。
他的花依舊暢銷,教員的工資並不高,他還一胎一胎的要孩子,不賣花怎麼生活?
陳靈均放學回來,白襯衫袖子卷到肘彎,領口解開一顆扣子,書包帶掛在一邊肩膀上。
他推開院門的時候,秦永華正蹲在前院地上拿樹枝劃字,劃的是昨天陳靈均教他的幾個毛筆筆畫。
地上歪歪扭扭寫著一排字,從橫到豎到撇,寫到捺的時候秦永華的樹枝戳進磚縫裡斷了。
「哥你回來了!」秦永華把半截樹枝一扔,跳起來,「你那道算術題我想了一下午,沒想出來。」
「哪道?」
「就是那個什麼……兩輛火車對著開,什麼時候撞上。」
「你盼著它們撞上?」
秦永華嘿嘿笑了一下,接過陳靈均遞來的鉛筆,趴在桌上繼續算。
陳靈均站在旁邊看了一眼,沒坐下,只說:「先算兩車每小時合起來走多少里。」
何雨柱下班回來,手裡拎著個油紙包。
他去年臘月出師之後在部委食堂幹了大半年,每星期三休息,今天剛好輪休。
油紙包擱在陳靈均桌上,打開是一份醬肉,切得厚薄均勻,肥瘦相間。
「食堂今天多做的,給你帶一份。」何雨柱把紙包往桌上一推,也不多說,轉身就往外走。
「何大哥你自己留了沒?」
「留了。雨水那邊也有。」
陳靈均把醬肉放進碗櫃裡,轉身回來的時候秦永華正咬著鉛筆頭看他。
那眼神分明是在問:又收了?
陳靈均沒理他。
天擦黑的時候周援朝來了。
他推著那輛破自行車進了前院,車后座上綁著一袋麵粉。
他把車停好,麵粉搬下來擱在爐子邊上,又從懷裡掏出一個信封。
「你哥的信。」
陳靈均接信封的動作比平時快了一拍。
周援朝看在眼裡,沒說什麼,只說了句麵粉是部隊慰問的,他順路幫忙領了。
陳靈均拆信封的時候手指捏著封口撕了兩下才撕開,信紙抽出來的時候帶出一張匯款單存根,輕飄飄落在桌上。
「部隊最近有調動,事情多,他的信可能晚幾天。」
周援朝靠在門框上,從兜里摸出煙盒,在手裡轉了一圈又揣回去了,「他自己挺好的,讓我跟你說別惦記。」
陳靈均把信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第二遍,然後把信紙折好放回信封里,說:「謝謝周大哥。」
周援朝走後,陳靈均在桌前站了一會兒。
他把信放進抽屜,跟以前那些信摞在一起,關上抽屜,坐下來鋪開毛邊紙開始練字。
今晚臨的還是《急就章》,松江本,已經臨了大半年。
寫到「急就奇觚與眾異」那一句的時候,有一筆收得太急,筆鋒在紙面上拖出一道毛刺。
他放下筆看了片刻,把這張紙揉掉了。
窗外傳來賈張氏在中院吆喝賈東旭端洗腳水的聲音。
劉海中在後院罵劉光齊算盤又打錯了。
閻埠貴還在前院澆他那些花,水壺嘴沙沙地響。
晚風從窗戶縫鑽進來,涼快了些。
陳靈均重新鋪開一張毛邊紙,壓好鎮紙,蘸墨,從頭開始寫。
第二天下午沒課,他去了月壇北街。
鄭誦先坐在窗邊藤椅上看一本新出的碑帖,聽見門響也沒抬頭,只說了一句:「今天比平時晚了一刻鐘。」
陳靈均嗯了一聲,從書包里拿出這一周的臨帖作業鋪在書案上。
鄭誦先摘下眼鏡,一頁一頁翻過去,翻到某一頁的時候手指停住了。
「這一筆收早了。心不靜。」
陳靈均沒辯解,站在那裡等師父往下說。
鄭誦先卻沒有再說什麼,只是把作業合上擱在旁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過了幾息才開口:「換換口味,今天臨索靖的《月儀帖》罷。」
他起身從書架上取出一本舊帖,封皮泛黃,紙邊有幾處蟲蛀。
他把帖子放在書案上,又坐回藤椅,端起茶杯。
陳靈均接過帖子翻了幾頁,站在書案前鋪開紙,蘸墨,開始寫。
屋裡很安靜,只有筆鋒擦過毛邊紙的沙沙聲。
陳靈均臨走的時候,鄭誦先忽然叫住他。「靈均,」
他放下茶杯,聲音比平時緩了幾分,「有些事急不得。該來的自然會來。」
陳靈均站在門口愣了一下。
他確定師父今天沒有看到那封信,周援朝是昨晚才送來的。
但他沒有問「您怎麼知道的」。
他只是點了點頭,說知道了,師父。
出月壇北街的時候,日頭正烈。
街邊有個賣酸梅湯的小攤,攤主把冰塊敲得嘩嘩響。
他站住買了杯,站在攤前喝完,擦了擦嘴,把杯子還給攤主,轉身往家走。
路過胡同口的時候,他看見郵遞員騎著綠色自行車拐進巷子裡,車后座掛著一大袋信件。
他目送郵遞員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深處,轉頭繼續走自己的路。
七天後,信來了。
那天放學回來,前院地面被太陽曬得白花花的。
院門口的信箱裡躺著一個牛皮紙信封,上面是哥哥的字跡。
陳靈均把書包往門口一放,在門檻上坐下,拆開信直接翻到最後一段。
「……部隊這兩個月在整編,事情多,寫信的時間少。前一陣通信班人手緊,有幾封信可能耽擱了。我一切都好,別惦記。伙食比去年好,凍瘡今年沒犯。部隊的調動暫時還沒定,回家日期等通知。你在家好好的,等我回來。」
他把整封信從頭到尾又看了兩遍,然後折好放回信封里,把信封拿在手裡翻過來看了看背面的郵戳。
郵戳上的日期跟信里的日期差了快兩個星期。
他站起來拍拍褲子上的土,把信收進抽屜里那一摞信件中間。
當天晚上,他吃了一碗涼麵,黃瓜絲切得比平時粗了一圈;練字的時候把半硯墨磨過了頭,又兌了點水才勻開。
窗外那棵棗樹今年掛果掛得晚了半個月,枝頭上還是綠多紅少,幾顆熟透的棗掉在青磚地上,也沒人去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