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靈均的問題,沒有解決,也不需要解決,每個人都有適合自己的生存方式,沒有必要強行改變。
陳正則報到後的第一個休息日,騎了輛嶄新的飛鴿牌二八大槓回來。
一百六十多塊,加重型,后座結實,前槓焊得也牢。
他把車推進院門的時候,閻埠貴正蹲在前院給月季換盆,聽見車鈴響抬起頭,目光在車架子上停了兩秒。
「正則,這是新買的?」
「是啊,學院在海淀,太遠了。」
「那也是。」閻埠貴低頭繼續培土,小鏟子磕在花盆邊上當的一聲脆響。
其實他買個自行車也不難,小業主出身,家底還不是比較厚的,但這個人怎麼說呢,就是很節省,什麼東西都很精打細算。
何雨柱說他是算盤精轉世,不知不覺怎麼在院內傳開了。
氣的閻埠貴大罵何雨柱,「傻柱!我跟你沒完!」
賣花其實是他的主要收入,買個自行車跟喝水一樣,現在還沒到糞車過去都要嘗嘗鹹淡的時候。
陳靈均放學回來,從自行車旁邊走過去,眼皮都沒抬,直接進了堂屋。
陳正則正在灶台前切白菜,聽見腳步聲回頭看了一眼。
「門口停了輛新車,你沒看見?」
「看見了,怎麼了?」
陳靈均從灶台上端了杯水,靠在自己房間的門框上喝完,轉身進了房間,「飯好了叫我。」
陳正則無語,這個時候自行車絕對是一個家庭的大件,添置一個大件,靈均居然連個眼神都欠奉。
本來想跟弟弟分享一下買車的喜悅,沒想到靈均一點激動的心情都沒有。
這實際上確實是冤枉陳靈均了,在他看來,無非就是一個代步工具而已。
甚至代步工具都算不上,純廢鐵。
他喜歡的是法拉利,邁凱倫,AMG,最低不能低於大G500了,自行車?後世共享單車泛濫,他上大學的時候都開寶馬M3。
就是下車會被排氣管燙到的那一款。
但隨後他也反應過來,這不是後世,普通人連個車都沒有,連哥哥學院的院長,都需要駕駛員開著車才能出行。
於是出來說了句,「挺好的,你去單位也方便。」
然後就沒了。
雖然他現在去學校全靠走路,但確實對這個沒有興趣,去遠的地方,寧願坐公交。
現在除了有軌電車,也就是叮叮車外,大部分的公交車都是燒煤或者燒柴的公交車。
駕駛員出車前要領煤、劈柴、生火,並用拖車發動。
1951年起開始用煤,車頂頂著「大氣包」的車是五十年代末的事情了。
這個大氣包看起來挺危險,實則一點也不安全。
哥哥的工作節奏比兄弟倆預想的都緊。
後勤學院在海淀,這個時候海淀屬於郊區,中關村還沒影子呢。
出西直門往西北,過了白石橋路兩邊就慢慢從青磚灰瓦變成菜地和莊稼地,騎一趟將近一個鐘頭。
陳正則大多數日子住在學院宿舍,休息日才回來,休息日不固定,周三周五都有可能。
回來的時候陳靈均不一定在家,有時候兄弟倆一周只見一回——周六晚上陳正則在灶台前忙活,陳靈均在自己房間寫字,第二天一早桌上留好早飯,蓋著個搪瓷盤子保溫。
陳靈均起來把盤子揭開吃完,洗了碗,該練字練字,該去張府去張府。
跟沈如清的事他沒再跟進。
陳正則偶爾在飯桌上提一句,上周她單位發了蘋果。
這周去劃了船,她問弟弟功課怎麼樣。
「你怎麼答的?」
「她怎麼說?」
「說那挺厲害的。」
陳靈均低頭繼續吃麵。
看來進度條自己會走,不需要他操心。
周末是他自己的。
學校里的功課並不吃力。
俄語課是他最放鬆的時段,進門往位子上一坐,紀老師講語法,他翻《真理報》,各干各的,互不干擾。
每隔兩周去一次後海,張伯駒院裡那張石桌,天氣好的時候兩個人坐石榴樹底下喝茶。
張伯駒手裡那把扇子四季不撒,搖得快是高興,搖得慢是在想事。
聊字怎麼寫才能舒展開,聊衣服怎麼穿才不彆扭,聊見了不喜歡的人怎麼笑才能既客氣又不委屈自己。
張伯駒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很隨意,像在聊家常,陳靈均聽著,該問的問,該接的接。
兩個頂級富二代之間的交流,相當和諧,不需要翻譯。
某天傍晚從張府出來,沿著後海往回走。
湖面上起了風,荷葉翻過來露出銀白色的葉背,沙沙地響。
哥哥讓他活在這個時代,張伯駒讓他活得沒那麼憋屈。
兩面的投射,缺一不可。
這個四合院早就面目全非了,賈東旭居然到現在都沒結婚。
這次劉媒婆有點生氣了,不太想給賈東旭做媒。
但也不好推脫,找了另外一個同行過來。
接替劉媒婆的人姓秦,住在東棉花胡同,院裡人都叫她秦大腳,因為她是天足,走路帶風,說媒的時候往那兒一坐,條凳能被她坐出太師椅的氣勢。
秦大腳進院的那天是周三下午,賈張氏早早在中院擺好了陣勢。
條凳抹過了,茶缸洗過了,桌上還擱了一碟花生,花生是賈張氏自己炒的,火候過了,有幾顆殼上帶著焦黑。
賈東旭被他媽從屋裡拽出來的時候還在卷工作服袖子,臉上寫著「又要上刑場了」六個大字。
秦大腳在條凳上坐下來,先抓了顆花生剝開,嚼了兩下,眉頭皺了一下,什麼也沒說,把花生殼擱在桌角,開口了。
「這回這個,李桂蘭,二十三,織襪廠的。手快,人勤快,眼睛大,梳兩條辮子,個頭到你肩膀。家裡爹媽都還在,不用她養。」
賈張氏往前探了探身子。「這姑娘面相……」
「嫂子,」秦大腳伸出兩根手指在她面前的桌面上輕輕敲了敲,打斷了她的話,「上次的劉姐跟我說了,您挑媳婦眼光高,嘴也快。今天這話我先說在前頭!姑娘是好姑娘,您要是再挑三揀四,這趟我就算白跑了。」
賈張氏嘴張了一半,看了看秦大腳的表情,把後半截「旺不旺夫」咽回去了。
賈東旭坐在旁邊,屁股只挨著條凳的一個角,兩隻手擱在膝蓋上互相搓,跟搓麻繩似的。
秦大腳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轉頭問賈張氏:「你這兒子,平時跟人說話也這樣?」
「他老實。」
「老實歸老實,」秦大腳站起來,走到賈東旭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爺們兒,明天見姑娘的時候,我說到第三句你就把茶杯端起來遞給人家,記住了沒有?」
賈東旭點點頭,脖子僵得跟上了夾板一樣。
第二天相親安排在織襪廠附近的茶攤上。
賈東旭到的時候李桂蘭已經坐在那兒了,面前擱著一碗茶,沒喝。
秦大腳果然沒瞎說,大眼睛,兩條辮子搭在肩前,袖子卷到手腕以上兩寸,露出一截被染缸泡得微微發紅的手指,指甲剪得短短的,坐在那兒也不東張西望,就安安靜靜等著。
賈東旭坐下來,兩個人互相看了一眼,都沒說話。
茶攤老闆在旁邊擦桌子,擦了三遍還在擦。
賈東旭忽然想起秦大腳說的話,騰地站起來,端起李桂蘭面前的茶碗遞過去。
李桂蘭愣了一下。
「這碗是我的。」
賈東旭的手僵在半空中,臉上的表情像是端著一碗隨時會炸的炮仗。
「你坐下吧。」李桂蘭從包里掏出一個鐵飯盒,打開,裡面碼著幾塊芝麻餅,剛出爐沒多久,芝麻還泛著油光。
「廠里發的,」她拿了一塊遞過去,「你嘗嘗。」
賈東旭接過餅咬了一口。
餅是熱的,芝麻在嘴裡蹦開,他嚼著嚼著忽然忘了接下來該說什麼,就光顧著嚼。
李桂蘭看他吃完了,又遞了一塊過去。
「你家就你跟你媽?」
「嗯。」
「挺好。」她自己也拿起一塊餅咬了一口,「人多了反而吵。」
晚上秦大腳來收發消息。
賈張氏端了茶,小心翼翼地問姑娘那邊怎麼說。
「桂蘭說,小伙子話少,但不是悶,是手比嘴快。餅遞過去就吃,吃完了還知道點頭,比那些油嘴滑舌的強。」
賈張氏轉頭看賈東旭。
賈東旭蹲在門檻上,手裡掰著半塊涼掉的芝麻餅,掰了半天才說了句:「那下次還帶餅嗎?」
秦大腳也是無語,「下次你自己帶點東西,而不是吃姑娘家的東西,你到底懂個啥?」